第1回
以前的故事是假的,现在的故事是真的。别人的故事是假的,自己的故事是真的。最好的故事是假的,最坏的故事是真的。
“于先生请坐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您前次填写的资料我已经仔细研究过了,但我还是想听您自己从头说一遍。”
“我以为你们心理医生还不至于要靠病人的重复工作填自己的腰包。”
“我只是见习医生。”
“不算理由。能在这样的私人诊所里做见习,你的努力大家都心知肚明。”
“您想说什么?”
“给点专业精神好不好?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找方医生?她才是这里的……”
“年轻人好说话。”
“哦?”
“你长得很像刘怡。”
“您说过了。”
“再见习一段时间,你就不会需要病人为你打开话题了。”
“您对我的专业水平有意见,可以直接提。”
“我的意见只是保留意见,请冷静一点。”
我顿了一顿。
“叫我本名吧。只要用心,有您没您一个样。”
“于今先生,你还是自个儿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说一遍吧,别再离题了。”
“哪儿算个头儿?从我和刘怡开始交往说起?”
“其实我一直觉得刘怡这名字……”
“这次是你跑题-假,是不是?名字只是一个代号。”
“因为你一直还想着她,所以她在你心里的代号是留忆?”
“也可以这么说。刘怡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。刘,张王李赵遍地刘。怡,在遍地的姑娘里面,只有她才让我感觉到浑身舒爽,自然,快活。”
“可是她从小就没有你这样的经济条件。”
“我自然知道。主席说事物往往走向自己的反面,你真正想要的,往往都得不到。我最大的愿望是下乡种田,学农活,修工具,生活稳定,朴素安逸。她最大的愿望是白领丽人,生活高雅,爱情甜蜜,专一长情。”
“可是谁的愿望都没有实现。哪怕是在感情上,你们两个都是长情的人,但是两个人的长情都没有结果。”
“不见得是件坏事。正因为之前的长情没有结果,所以我们才会有结果。”
“但从一开始这段感情就是充满矛盾的。”
“什么事物不是充满矛盾的?贯穿一切事物的始终,男女,阴阳,矛盾。我不在乎。她的思想我无法左右。而我是相信事情可以变好的。”
“但她总认为你对她的要求无理,不切实际,是对她的侵犯和侮辱。”
“那不是什么要求。我只是想在我们最终结合以前,让她通过自己的努力,让生活好一些。她很不容易。”
“可是她觉得你经常会通过贬低她来抬高你自己,塑造自己的男子汉形象。”
“我告诉你多少遍了,我没有这个必要,我的精神没有穷到这份上,我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正因为她之前就有这样的想法,所以当你决定再次出国留学的时候,她就已经认为你是抛弃她了?”
“我的留学只是为了之后的工作考虑,为自己接一个计划考虑,为我们的未来考虑。”
“你跟她讲了……”
“她没有听。我没有一点时间解释。走之前两个月,我们一起去旅游。她表面上很高兴。”
“但你回到北京之后,事情就完全变了。那个人出现了。”
“早就出现了。她去那家公司面试的时候,我就已经知道那人有问题。一家公司的公关主管,男的,二十出头,浪荡公子,亲手提拔一个男朋友远在异乡、自以为陷入感情危机中的年轻姑娘,天天热情周到。我不是傻子。”
“但是你没有阻止。”
“我对她的信心过头了。她的保护意识一直很好。”
“所以她一直守身如玉。”
“我尊重她的原则,也赞赏她的意识。”
“但是你回到北京后一个月,她就打电话来说你们已经分手了。”
“让我怎么办呢?我的日程安排,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。一天也决定不了。我自然没有办法天天跟她打电话。”
“而那边却守着一只狼。”
“她没有你反应快。”
“我不是处女。”
“世界上没有完全纯粹的物质。我尽力了。”
“所以从她提出分手……”
“她单方面决定我们已经分手。”
“……到你出国后一个月内,你们的联络都很少?”
“出国前两周,我找了个借口出差到她那里。晚上在同事家。给她打电话,她哭,想我的好,想我打她的屁股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不乖的时候,我会管她。她有时候无理取闹,很容易让人生气。话不听,理不听。打一顿屁股反倒能解决问题。打完屁股反而来亲我,乖乖地。”
“真打假打?”
“我留了力气的。她自己承认错误,主动来趴在我腿上的时候我才会打她。我不是怪物。”
“怎么打?”
我笑了:“用巴掌打喽。雷声大,雨点小。医生,这……”
“所以那次你回去,你们又和好了?”
“在机场又发了一阵脾气,最后泪眼婆娑地送我上飞机。我很感动。”
“她问你他要带她去看他父母,你说让她看着办?”
“如果能给我多一天时间,就不会是这样。我没有时间。”
“但是你还是回北京了,之后又出国,又冷冷淡淡地过了一个多月。”
“我每天都抽几个小时在MSN上等,但是她的话不多。冷,硬,脆。还发给我他写给她的情书,肉麻得很,公主王子的话。我说不出。我这个人,外面看上去满是洋墨水,可心里都是大白菜小辣椒清蒸红焖和叉烧。我知道在发生些什么事情,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。我不是狼。”
“而狼得手了。”
“事情发生以后一个月我才知道。那几天她突然在网上的话多了起来,言语很温柔。那天我在安慰她,说事情都会好起来。她说她在哭,让我在QQ上语聊。一连接就说对不起我,我就知道了。那天晚上我出奇得镇静,好像从来没有那么镇静。”
“但是你之后失眠。”
“我不是狼,我是人。”
“你为什么还要跟她在一起?她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消失了。”
“好端端的人嘛,只要活着,怎么可能消失。人是可以变好的,主席这么说,太祖也这么说。他们说得不会错。我想跟她一起过好日子。”
“你怎么看那个人?”
“剃人头者,人必剃其头。我要让他好看。”
“可是你刚刚还说人是可以变好的。”
“人是可以变好的。他本非人类,禽兽不如。”
“但你不知道他的名字、地址、工作单位。”
“鞭长莫及而已。我现在回来了。他亲手造孽,当然必须遭罪。我问她,可她从来没有说。我有权知道,但她的缄默我可以理解。”
“理解?”
“一个巴掌拍不响。女人的第一个男人,必定刻骨铭心。”
“她怪你。”
“我没辙。换你作我,万里之外,能有什么办法?这种事情是能说得出口的吗?她只有一个奶奶,如果那时跟她奶奶说,怕是连这最后一个亲人也保不住了。”
“她的朋友都认为你多变。”
“她们不知道,也不用知道。我不怪她。只是心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我笑笑。
“此后几个月,你们之间密切联络,直到你回国。”
“出现反复是正常的,我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可是她最终也没能来成北京。”
“我在感情上总是差一步。”
“她的自甘堕落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差了一步。”
“她的死也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差了一步。”
“但是你后悔当初离开她。”
“差了一步。”
“你对她的感情,是爱吗?”
“一步。”
“如果一切都能挽回,如果一切都能补救,你想怎么做?”
她多像她。我死死盯住她的眼睛,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,接着就没声地哭起来:“我想狠狠地扇你屁股,我想把你的屁股打得红红的,让你活过来。你这是干嘛啊。活过来啊。醒醒啊,活过来啊。咱还得一起过好日子哪。”
她也嘤嘤地哭了:“如果你不开心,可以打我屁股。”
我的力气一下子完全松了,颓然墩在座位上,眼泪不止。
过了一阵,她说:“这都是真的吗?”
我抚着心口说:“最好的故事都是假的,最坏的故事都是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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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ffhappier 于 2008-2-12 11:30 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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