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回
是千金公主的文,在风隐连载,偶很喜欢,所以介绍给大家
翠筠霜
先说明,是我的朋友翠筠霜让我贴的啊,她没注册,就授权我转载了,我想了想,还是贴这里了。连她的声明也一并转载。
几点声明:
本文是纯狗血文。作者毕设重压之下,愤懑难舒,大脑失灵,只想找个人来虐,所有文字不经大脑,无文笔可言,无条理可言。
本文是纯虐文。比本人写过的任何文章都虐,为虐而虐,老板虐我,我不敢虐他,只好创造一个小帅哥来虐。故而不要思忖小被的承受能力,我默认他是青铜小强转世,那个地方是金刚石成分,中国古代中医无所不能。
本文是架空文。虽然里边的人都口口声声说大明如何如何,实际的背景是假设明朝没亡,崇祯之后第三朝。主人公这一代按朱元璋同学排的名谱是“怡”,按“金木水火土”的顺序轮到了“金字旁”。所以情节是虚构滴,名字是胡诹滴,切勿被蒙蔽,更不要去查这段历史,它只存在于某无良作者的yy中。
本文不授权转载,实在太狗血了,拿出去太坏名声。
5.本文鉴于以上缺陷,读者可以肆意拍砖扔鸡蛋,作者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。
6.如果看到这里还有勇气看下去,作者向您作揖表示敬佩。
一、廷杖
嘉德十七年,太子怡铉谋逆,帝废怡铉为庶人,迁居黔州。太子府长史、詹事二十八人俱下锦衣卫狱。
锦衣卫即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,前身为太祖时所设御用拱卫司,洪武二年改设大内亲军都督府,十五年设锦衣卫,特令其掌管刑狱,赋予巡察缉捕之权,下设镇抚司,从事侦察、逮捕、审问活动,且不经司法部门。其制度略近于汉武帝时之诏狱。所谓诏狱,主要是指九卿、郡守一级的二千石高官有罪,需皇帝下诏书始能系狱的案子。
此时锦衣卫北镇辅司中门洞开,指挥使汪伟带着锦衣卫一干官员,哈着腰众星捧月般迎进两个锦衣少年,走在前面着紫衣的少年不过二十出头,鬓如刀裁目如朗星,五官虽然细致温柔,却隐隐透出一股凌人的冷意,让人不敢逼视。跟在他后边的蓝衣少年,看模样比他小一些,满脸都是懒惫的笑,东张西望探头探脑。
看汪伟等人恭谦的态度就猜到了,这两个少年皆是天潢贵胄。紫衣少年是皇三子吴王怡锒,跟着他的,是他的同胞弟弟,皇四子蜀王怡铮。
怡锒一边往里走一边语气淡淡道:“有旨意,廷杖犯官杜筠。”
锦衣卫的大牢四壁尽是坚硬不可摧的大理石砌制,进出口都只有一道闸口,过道两边的牢房均是钢铁为门,黑黝黝的牢房如同一只只怪兽的大口静默着。怡铮缩了缩肩膀,自言自语道:“大夏天的,这地方还这么冷?”
怡锒没有理他,只轻轻皱了下眉,昏暗的光线,阴冷的空气,潮湿的苔藓从石头缝里长出来。这种诏狱特有的味道,牵动他的记忆深处最不堪回首的那一幕,当初他就是抱着膝,蜷缩在一间牢房的角落,寒冷,绝望,恐惧,那种没有任何指望的等待,让平日里高傲的他差点解下腰带悬梁自尽。
他轻拂了一下额头,似要赶走那段不愿回忆的往事。
进入一间刑房,几个执掌锦衣卫早侍立左右,打着黑红漆的板子和面无表情的人,衬得刑房更加阴森恐怖。汪伟亲自给两位王爷搬来椅子奉上茶水,这时刑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,两个锦衣卫押解着一个身着赭色囚服的少年进来,便是原太子府詹事杜筠了。
杜筠字子蘅,今年也不过十九岁,他十五岁中的进士,嘉德帝嫌他年纪小,并没有放他出仕,干脆留在毓庆宫给几个皇子做伴读,两年前入了太子府做詹事。他颈上带了重枷,走起路来有些蹒跚,进来后稍稍抬头,显出一张清秀如画的脸,如不是这身打扮,真是个风姿飘逸的佳公子。
杜筠看到吴王时身子一颤,在这昏暗的刑房内,吴王的目光却如阳光般明亮地让他睁不开眼。他心中一喜,怡锒终于还是来了……嘴唇唏嘘了两下,想要唤他的名字,却看明白了吴王剑一般锐利的眼神。太多的东西无法挽回了,即使现在以死赎罪,也不可能再让苏贵妃复生,现在他只是阶下囚的身份。他慢慢跪下,低声道:“罪臣叩见三殿下,四殿下。”
怡锒低头看着他,朝堂局势变易翻云覆雨,三年之后,也终于轮到这个人来尝这样的滋味了。只是他失去的东西,内心深处的怨恨,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报应不爽可以告慰。
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一下,冷冷地道:“有旨意,杜筠身为太子詹事,与庶人怡铉串联谋反,事前不举,事后不发,着廷杖处置,皇三子怡锒皇四子怡铮俱往监刑。”
太子事败后朝中大小政务皆由三皇子参赞,包括对***的清理审讯都交给了三王四王,皇帝虽没有说立储的事,但蜀王向来粗俗顽劣,谁是江山明日之主大臣们都已洞若观火。杜筠轻轻笑了一下,心道,你想要的,终于得到了吗?
他的笑容在这样的气氛下显得诡异,怡锒瞳孔一紧,随即冷笑,看你硬到几时。
汪伟凑头过去,轻声问:“殿下,杖多少?”
怡锒一撩袍子在椅子上坐下,淡淡道:“那就杖四十吧。杜子蘅一笔字师从王樨登,已成绝学,死了可惜了。”汪伟会意地一点头,吴王如此说,便是要留人犯一条性命。杜筠其实位不过五品,在***中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,廷杖也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置,皇帝没有说廷杖的数目,便是将他的生死都交由吴王自行决断了。
只有蜀王听到四十这个数目,迅速回头瞟了一眼怡锒,随即又嘿嘿一笑,漫不经心转过头去。
两个侍卫上前,将杜筠推倒在地,他带着枷,无须按肩膀,有一人在他身后蹲下按住双足,便有一个太监去解他裤子。这去衣廷杖始自正德年间,当日太监刘瑾专权,用严刑峻法约束言官,定下廷杖必须裸臀受之的规矩。后来刘瑾被诛,不知为何这条弊政却没有废除掉,一直沿用到今日。
那太监拉下杜筠的裤子,连里边亵裤也一并扯到大腿处,露出白嫩如羊脂玉雕的臀部。杜筠脖子卡在枷中,想把脸埋起来都不能,只得拼命低头,羞得满面通红。怡铮忍不住咕嘟咽了口唾沫,本朝并不禁男风,这位荒唐王爷府中光娈童就养了几十号,心想这杜筠果然是个小美人,怪不得当日三哥为他差点儿送了命。
汪伟吩咐了一声:“搁棍。”两根大板子就放在了杜筠赤裸的屁股上,坚实的栗木板子还带着凉意,杜筠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,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声。本来以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原来还是会害怕。
汪伟双脚分开,那掌刑的锦衣卫一看便会意,汪伟喝了一声:“着实打!”
杜筠感到贴着肉的板子扬了起来,在空中停留了一刻,随着一股风声“啪”得砸在臀上。杜筠本已咬紧了牙关等待,谁知这一板子下来,屁股上犹如被滚烫的油泼过一般炽热的疼痛。他身子猛地一挺,但因为双手被枷锁着,也只是头颈微抬,张大了嘴猛吸口气,喉咙里冲出“呃”得一声低呼。
还没等他喘上气,右边又是一板无情地击落,仿佛要掀起一块肉来,他的腰间腾得一震,这一次死命咬住嘴唇,总算堵住了惨叫,原本通红的脸随即煞白。
板子起来的时候杜筠的屁股上就出现了两道宽宽的红痕,几乎覆盖了整个臀丘。蜀王似做怜悯地摇头叹了口气,吴王的俊美的脸上却依然只有高贵地不可仰视地冷淡。
杜筠头颈和双手都被束缚着,也看不到身后行刑的场面,只觉得一阵风起,就是一下揪心揪肺的痛。他平日里不曾吃过苦头,才打了几板子,连眼泪都出来了,和着冷汗一起滴落,在原来秀丽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当初怡锒受刑的时候,太子曾对自己说四十板子只是寻常的梃刑,不算什么,咬咬牙就过去了。今日亲身领受,才知道竟是痛到如此无法忍耐的地步,那么当日他受杖时的心情,怕是更凄楚吧?
他刚想到这儿,又是重重的一板打在臀峰上,那里已经肿得透亮,一板子砸下去便渗出血珠。杜筠再也忍不住,“啊——”得惨叫出声,双腿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。
打到二十余下便已是皮开肉绽,一板子砸下去血花四溅,杜筠禁不住哭喊出来:“啊——别打了,我受不了了,殿下,殿下救救我!”
怡锒缓缓放下茶杯,他的手有些颤,救他,当初他也曾渴望有一个人能救自己。他走出监牢的时候还幻想着是不是那个人暗中相助,可是迎接他的只是母妃的棺椁,母妃用一条白绫替他鸣冤,也让他对他的仇恨不再是感情的背叛那么简单。
人世间有很多东西可以挽回,财富,名誉,地位,爱情,甚至江山,唯有生命不可以。在摆放母妃棺椁的长春宫里,怡铮抱着他痛哭,说母妃让你活下去,你一定要活下去。他一言不发,只觉得未来是一片茫茫的黑暗,像是在大海上被一个浪头打到了海底,寒冷彻骨而窒息,母妃死了,那个人背叛了他,他活下去又为什么?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跪了三天,直到太子把这当成一种示威前来探视。他看到太子的那一刻眼中终于有了光芒,他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报仇,他的痛苦,要让太子,还有太子背后的那个人都领受一遍,不,不是一遍,他要他们千倍万倍的偿还。
这三年他是靠对这个人的恨活着,那不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恨,它已无法用言语表达,深深刻在骨头上,融入血液中,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来源。
然后,他乞求自己救他?怡锒忍不住嗤笑起来,低头看时杜筠屁股上血糊糊的一片,板子打下去的声音带着湿漉漉的闷响。杜筠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醒着,头无力地垂下,发梢上的汗滴滴答答撒了一圈儿。
怡铮凑过来小声道:“三哥,你不是真要打死他吧?”怡锒淡笑一下道:“你没看见汪大人的脚么?”这时候四十板已经打完,汪伟向怡锒躬身笑道:“殿下放心,这个伤看着吓人,也就皮肉痛,没伤着筋骨的。只是廷杖已必,皇上没吩咐这人犯如何安置?”
怡锒“啪”得合上扇子:“不用安置,本王派人领走。其他的二十七名人犯都是赐自尽,汪大人安排药酒,别让他们受太多罪。本王就不一一拜会了。”他说着便往外走,汪伟忙低头称是,让人拆了杜筠的枷锁,便有两名王府侍卫拖着杜筠的胳膊跟在两位王爷身后。
汪伟还隐约听见怡铮的笑声:“哥,可好好找个大夫给他治伤啊,那么妙的后庭花,留疤老可惜的……”
[本帖已被作者于2008年6月11日20时17分49秒编辑过]
二、娈童
杜筠是给痛醒的,一个大夫正给他皮开肉绽的伤处擦药,那药里不知有什么,蜇得伤口钢针乱刺一样的痛,他呻吟着叫出声:“疼,好疼……”
那大夫温言道: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了。珠粉虽然刺激伤口,但祛除伤痕最有效的。”
杜筠迷茫了一下,他一抬眼间看到这里已不是阴暗的锦衣卫牢房,他趴在一张床上,房间明亮干净,摆设虽然简单却很高雅。他刚问了句:“这是在哪儿?”随即又痛得呻吟一声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,虽然轻柔但对杜筠来说却若晴天霹雳般震撼:“怎么,连我家都不认识了?”
大夫忙放下药物起身行礼:“下官拜见王爷。”
进来的人一身便衣,手摇素竹折扇,容姿高雅,正是吴王怡锒。
杜筠脑中嗡一声响,惊喜地两手一撑就要起来,却不防下身实在太痛,又倒下去,颤声道:“殿下,殿下……”他哽咽着,底下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原以为怡锒恨他入骨,一定会杀他而后快,谁知救他的,将他带出死牢的,给他治伤的,依然是怡锒。
怡锒瞟了他一眼,却只和那大夫说话:“怎么样?”
那大夫躬身道:“回殿下,筋脉骨头都没事,伤口也没有化脓,大约二十天就能痊愈。”
怡锒点点头:“烦劳赵大人了。”
那赵太医看怡锒大约有话和杜筠说,识趣得收起药箱道:“今日已上过药,下官就先回太医院了,晚间再过来。”
他退出后怡锒缓步走到床边,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杜筠,漆黑的瞳仁深邃地望不到底。杜筠终于先开口,说出一句在心底隐藏三年的话:“殿下,我对不起你。”
怡锒耸了耸肩膀,倒笑起来:“没有你当日突然倒戈,也没有我今日的成就。有时候我想,是不是上天要拿你来跟我做交换,换这大明江山之主的地位。”
他用扇子抬起杜筠的脸,轻声道:“若不是母妃之死,也许我早就原谅了你。”
杜筠见他的眼中浮着一层晶莹水光,只觉五内如沸,恨不能死在他面前。他支撑着下床,一边叩头一边失声痛哭:“怡锒,是我的错……是我害了贵妃娘娘,是我罪该万死,你杀了我吧!”
怡锒摇头道:“罪该万死?谁能万死呢,我母妃的性命,是你一死能够偿还的么?”
杜筠抬起模糊的泪眼道:“怡锒,你怎样对我都可以,凌迟车裂,只要能对你赎罪,只要能略消你心头之恨。”
怡锒笑道:“你以前跟我说过,你是被婶娘养大的,对她有如亲母……”
他刚说了几个字,杜筠就吓得魂飞魄散,膝行几步抱住怡锒的两腿道:“不要!不要!所有罪过在我一身,让我一个人承担好不好?”他仰头含泪望着怡锒道:“怡锒,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怡锒哈得一笑:“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?若还像三年前那样傻,早被你们弄死几十遍了。不过你不用担心,只要你在我身边,服侍得我高兴,你的亲人便不会有事。”
^“在你身边……服侍……”杜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本以为怡锒会把他送到锦衣卫监狱,让他尝遍那里十八般酷刑再杀他,谁知怡锒只是让他留在自己身边。他只觉事情转圜地太过迅速,太过美妙了,不像是真的。
怡锒用扇子轻轻拨开杜筠脸上一缕乱发,笑道:“老四跟我说,其实养娈童蛮好玩儿的,我想试试,就从你开始,如何?”
杜筠身子轻颤一下,当初他和怡锒倾心相对,好到同食同卧,心里爱重到极处,却也是以礼相待秋毫无犯。他毕竟是读圣贤书的人,要他做人身下之奴,换作别人他是宁死也不会答应,但这话是怡锒说出来的,这个人不管问他要什么他都不会拒绝,不仅仅因为他对他的亏欠……或许,或许怡锒还是在乎他的,否则以他今日权势,自有更残酷的手段来羞辱折磨他,不会要留他在身边。
杜筠想到这里立时释然,鼓起勇气道:“好,只要你高兴……”
怡锒用扇子轻轻在他唇上一敲,道:“这‘你’字也能叫么?”
杜筠立刻明白,自己即使留在他身边,也只是低贱的身份,他怎么还能希图回到以往的时光呢?他忍着痛连忙叩首:“奴才知错,请殿下责罚。”
他这样驯顺,怡锒倒隐隐有些失望,抛下一句话道:“你有伤在身,这次就不罚什么,别的规矩以后慢慢学吧!”
怡锒走出幽篁轩,只觉心里有口气堵得慌,他曾经待杜筠如天上人,这座园子就是为他修的,取名幽篁,也是暗含了他的名字……现在,这个人却做了他最卑贱的奴才。
这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呢?他的恨,若不从此发泄,只怕会生生憋死自己,可是刚才杜筠说好时,他并不觉得开心。怡锒烦乱地摇摇头,不明白到此时自己还在怜悯什么,他闭上眼睛,是锦衣卫漆黑的牢房和母妃苍白发青的脸。
怡锒想到自己当初被送到锦衣卫廷杖的时候,觉得每一杖都痛得恨不能死去,每一杖都以为是生命的终结,他连一个可以哭求的人都没有。唯独那痛是所信赖的、所爱的人赐予,才能痛到刻骨铭心,终生不忘。
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,对一个侍卫道:“去叫统领谢宝来。”自己便在回廊上坐下。
不一时王府统领谢宝匆匆转来,向怡锒跪下行礼:“卑职参见殿下千岁。”
怡锒抬抬扇子,示意他起来,问道:“你以前在锦衣卫任职是么?”
谢宝道:“回殿下,卑职以前在锦衣卫任千户,嘉德十二年调任天策卫,十五年到府上来侍奉殿下。这是卑职的福分。”
怡锒微笑一下道:“本王又没问你履历。本王听说,锦衣卫的人都深谙用刑之术,是么?”
谢宝一愣,忙答道:“是,锦衣卫就是靠这个问案的。王爷可是要审什么人?交给卑职,再硬的嘴卑职也有办法撬开。”
怡锒摇头道:“我什么也不想问,有一个人——嗯,不妨告诉你吧,就是三日前带回来的杜筠,当年害本王蒙尘下狱的就是他。”
谢宝道:“卑职明白了,殿下可是要他吃尽苦头再死?有几道酷刑,刷洗、油煎、剥皮、钩肠等等,都是极为惨酷的。”
怡锒笑起来:“你没明白,本王没想弄死他。本王只是想问,除了廷杖,可还有什么笞杖之刑么?上次在锦衣卫打了他一顿,才四十下就人事不知了,也太没趣了些。”
谢宝“啊?”了一声,有些发愣,他听怡锒说这杜筠曾害得他如此之惨,定然是要用最狠毒的酷刑弄死他,却不知只问众刑法中最轻的笞刑。
怡锒的脸色慢慢沉下来,他抬眼望着远处,悠悠道,“当初杜筠模仿本王的笔迹伪造调兵手谕,本王遭父皇廷杖,贵妃为救本王自缢身死。这样的罪,即使是剥皮凌迟都太便宜他了,本王要把当日所受之痛,千倍、万倍地还给他,要让他永远永远痛下去……”
谢宝轻轻吸了口气,略想了一下道:“卑职定然让殿下满意,只是有些刑具要准备,不知殿下什么时候用?”
怡锒一笑道:“你果然聪明,不急,他现在还爬不起来,本王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准备。”他转头望向幽篁轩深处,缓缓握紧了拳头,一抹冷笑滑过唇角。
三、规矩
一个月后谢宝回禀怡锒,一切皆已准备妥当。怡锒召了众姬妾在园中赏荷花饮酒,怡锒十六岁成婚,王妃是当朝大学士徐咏的小姐,两个侧妃,一个是徐妃的娘家表妹,一个是原来苏贵妃身边最得宠的女官。另有几个陪房丫头,皆是没有名份的,怡锒在女色上寻常,只是已过弱冠之年还膝下空虚,才收了几个房中人。
一群莺莺燕燕都来到园中,吴王妃和两个侧妃都赐了坐,几十个丫鬟皆站在旁边捧酒打扇,怡锒喝了两杯,忽然向王妃道:“爱妃,本王要纳一个娈奴。”
徐妃剥着一只橘子的手轻抖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这不是什么大事,张岱是大名士呢,给自己写墓志铭,还说自己好美婢,好娈童。上次去四叔叔家,有个孩子给我敬茶,我以为是女扮男装的丫头,谁知就是四叔叔的断袖之宠,弟妹跟我说她都习惯了。只是妾妃想着,娈童这东西,毕竟不是男女伦常,殿下玩儿个新鲜,还是要当心自己身子骨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轻轻用帕子托了剥好的橘子递给怡锒。
怡锒笑道:“你不必拐弯抹角地劝我,我和老四不一样,这个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,他在这府里连最下等的奴才都不如。告诉你,不过是我不在府上的时候,你帮我约束管教他。”
怡锒便对王府管事道:“去把杜筠叫来,就说让他见过诸位夫人。”
听到杜筠的名字,徐妃吃惊道:“是他?”
怡锒侧目望她:“怎么?”
徐妃愣了愣,从容一笑:“没事,妾妃省得殿下的意思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管事带着杜筠过来,徐妃见他虽然穿着普通的下人青衣,但容貌气质比三年前还要清俊如玉,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。
杜筠大概猜到怡锒对众女子说了什么,脸上有些绯红,一直低头垂眼,走到离石桌几步的地方就跪下深深叩首:“奴才叩见殿下千岁,叩见王妃千岁,叩见诸位夫人。”
怡锒向徐妃笑道:“你是这府中管家婆,教导他几句好了。”
徐妃深吸了口气,先是把平日里训诫下人的话,什么守规矩谨言慎行之类的老话重述了一遍,她说一句,杜筠便叩一个头。徐妃看着昔日的翩翩公子沦落到如此地步,心头也不禁微酸,但脑中一掠而过却是当日看到他和怡锒在竹林中琴箫合奏的情景,又蹙了下眉,加了句道:“即来了这里,便要记得自己身份,不要惹是生非,更不要妄想恃宠而骄,知道了?”
怡锒看出妻子还是心存芥蒂,淡淡一笑道:“王妃言之有理,今日便为你立一条规矩,免得你恃宠而骄。”
杜筠叩首道:“奴才恭聆王爷训示。”
怡锒向侍立一边的谢宝点了点头,谢宝转出凉亭,很快带着十来个侍卫回来。徐妃等人都吃了一惊,只见两个侍卫抬着一条春凳,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木架子,架子上悬挂着各种各样的板子、藤条、皮鞭,徐妃看了怡锒一眼,想问,终究是没敢。
怡锒也惊诧谢宝竟筹措出这么多刑具来,笑了笑道:“爱妃不是怕本王宠溺纵容他么,先给他点教训,让他尝尝家法的厉害,往后他犯错的时候,爱妃自可责罚他。”
他略数了一下,木架上的刑具有十二种,他不知这些东西打人是什么效果,估量了一下道:“各打十记吧。”
两个侍卫上前架起杜筠,杜筠一听怡锒说便晓得要挨打了,既然走到这一步,他便甘愿承受怡锒的任何责罚,也不反抗,低声道:“奴才谢殿下责罚。”他被推上春凳,两个侍卫又用麻绳把他双手牢牢缚在凳子腿上,将胸口、膝弯、脚踝也都绑结实了,杜筠丝毫动弹不得,想来今日这顿打不会好受,紧张地咬住了嘴唇。
突然一个侍卫去解他的腰带,杜筠大吃一惊,那日在牢房中去衣受杖,一来国法如此,二来在场的都是男人,还没觉得特别难堪。现在当着这么多女子的面,要被公然剥了裤子打屁股,实在羞耻难当,他惊慌地挣扎起来,却因为被绑得结实,无法护住裤子,忍不住乞求道:“殿下……殿下开恩,奴才愿意加倍受责,只求稍存体面……”
怡锒只摇着扇子不语,那侍卫便将杜筠的裤子拉到了膝弯处,将上衣往里掖了掖,露出从腰下到大腿一段。
怡锒一看杜筠的臀腿上光滑白嫩如昔,已经看不出上个月受杖时的伤痕了,暗赞这赵太医果然高明,怪不得配一副药要了自己一千两银子。杜筠臀部露出的时候徐妃等人都面有尴尬之色,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,怡锒在徐妃手上轻拍了一下道:“你说了,他不过是个玩意儿,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
他看杜筠又怕又羞涨地满脸通红,不知为何心情居然大好起来,怀着恶意的笑道:“你想多挨打还不容易,那就各打二十吧——”他说完一想又有些担忧,各打二十总共就是两百四十下,他也有些怕把杜筠给打死了。转头问谢宝:“没问题么?”
谢宝躬身笑道:“没问题,卑职预备地很齐全。”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盒子,打开里边是几粒丸药,向怡锒道:“这是蚺蛇胆炼制的镇魂丸,清热泄毒,只要受责时不会毒血攻心,便不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怡锒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,便点了点头。谢宝拈起一粒走到春凳边塞入杜筠口中,杜筠迟疑了一下,还是张口吃了,他想起怡锒的话,他不许他死的。
谢宝先从架子上摘下一条深黑色的皮革带子,略有一寸多宽,一指薄厚,双手捧给怡锒过目道:“这是犀牛皮所制,柔韧结实,不会打出内伤,一般也不会出血。”他将皮带给了一名侍卫,那侍卫便转到了杜筠身后。
杜筠只听见身后“呜”得一声响,便是一记抽在屁股上。那皮带直接着肉,声音清脆响亮,杜筠只觉被打的地方一片又麻又烫的痛,本能地向上仰头,却是咬住了牙关没有叫出声。旁边一个侍卫木然数了一声“一”,众人都看见一道宽宽的肿痕立时在白嫩的肌肤上浮出来。
那掌刑的侍卫大约是知道表演给王爷看,一记一记抽得很慢,五下过去杜筠的屁股上便是红彤彤肿起一片。他疼得浑身发颤,却奋力咬紧牙关忍耐,只是止不住额上的冷汗和眼中的泪水一滴滴被抽打的力量震落。
第二个五下顺次往下抽在了大腿上侧,然后又重新回到屁股上打起,新伤摞着旧伤,杜筠虽然咬着牙,但还是从牙缝里流泻出“嗯”、“嗯”的短促呻吟。二十下打完那个侍卫退了下去,杜筠的屁股红得发紫,一道道宽宽的肿痕整齐地交叠。
谢宝从架子上取下第二件刑具,是一块厚厚的木板,依然捧给怡锒看了一下:“这是紫檀木所制,比廷杖的栗木质地要好。”
第二个侍卫接过板子,也不在乎杜筠的屁股肿得老高,便是重重一下抽在臀丘上。杜筠刚挨过皮带的肌肤烫痛难忍,再被这样一打,真比直接拿火去烧还要痛楚,喉咙深处便溢出“呃……”一声闷呼。听他叫出声,怡锒脸上也掠过一丝笑意。
这缕笑意恰被仰起头的杜筠看见,心中针扎样一痛,似乎比打在身上的板子还难挨些,原来他把自己留在身边,并不是喜欢他……这一次也是先前的十记打在屁股上,后边十记打在大腿上侧,那里的肌肤更敏感,杜筠只觉皮肉都要撕裂了,再也忍不住,“哎呦、哎呦”痛呼连连。等二十下打完,他脸贴着凳子,哽咽着哭了出来,他也不知道,让他最难受的,是这笞打的疼痛,还是怡锒的态度。
四、折磨
接下来杜筠又尝到了荆条和藤杖的滋味,每一种刑具打上去感觉都不同,但每一种都足以让他痛到死去活来。他已顾不得羞耻,在挨打的时候扭动着屁股,想要躲闪笞打,可那也只是徒劳的挣扎,并不能缓解疼痛。八十下打完他已疼得发昏,臀部的肌肉在烧灼般剧痛中不自觉地收缩颤抖着,趴在那里大口喘气,只觉连呼吸都已困难。
谢宝取下第五件刑具是一根拇指粗细的铜棍,他向怡锒道:“黄铜沉重,打在身上没什么声音,但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道,“比木质刑具要疼得多。”
杜筠朦胧中
第2回
听到这句话,他觉得自己已经快疼死了,而还要“疼得多”又是什么感觉?他不敢想象,看着侍卫拿着铜棍走过来,恐惧地浑身发抖,忍不住就哀求起来:“殿下,殿下!容奴才歇会儿吧,实在受不了了……”他不求怡锒的宽恕,只希望他对他还有一丝怜悯,让他休息一会儿就好,再打下去,他觉得自己真要昏过去了。
那侍卫看怡锒没有表示,便抡起铜棍重重挥下去,一声低低的闷响中杜筠的两个臀丘被打得一阵乱颤。他虽被绑缚着,却是猛力抬起身子长声惨叫,这种疼简直是要钻到肉里去,他仅凭想象,真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这样的疼痛。
铜棍抬起的时候,怡锒看见杜筠遍布伤痕的屁股中央出现了一条青白色的伤痕,很快变成深红色,又变成青紫色。他也有些乍舌,亏得谢宝能想出这样刑具来。耳听着杜筠一声声惨叫夹着哭求:“别打了!啊——殿下,饶了我吧,啊——殿下,殿下,别打了——求求你!啊——”
怡锒从未听过杜筠哭得如此惨烈,想来他是疼到极处了,有些犹豫,怕这样数目庞大的笞打真会把他给打死。他侧目瞟了一下谢宝,见他眼神专注,神色却极为平静,略放了点心。他随即为自己的担忧恼怒,拿起桌上的一枚荔枝放入口中,他告诉自己,这个人没什么值得怜惜的,终于可以这样畅快淋漓地报复这个人了,他的心情应该好。
想想朝中已没有人能与他抗衡,继承大统是早晚的事,母妃的仇也报了,他强迫自己心情好起来。抬起头来,远处的水榭中他恍然看到两个少年,一个弹琴一个吹箫,但一眨眼间却又不见。他想,是那个时候比较快乐呢,还是现在比较得意?他已无从比较了,走到今日,虽然不是他自己的选择,但那曾经甜美安适的感情,已被他决然舍弃。
又是一声惨叫拉回他的思绪,原来最后一棍也打完了。杜筠的屁股肿起来足足有两指多高,他已经哭得岔气,伏在凳子上阵阵哽咽难出。
待谢宝取下第六件刑具时,怡锒的眉心不禁一蹙,他感觉自己身边的徐妃身子轻颤了一下。不过是一块寻常的木板子,只是上边钉了十来根细小的钢针,针尖在阳光下流转明亮的光泽。谢宝倒还笑着:“殿下,这个东西是刑具也是替他疗伤,现在皮肉肿胀淤血,用这个打,可以把淤血放出来,养伤会比较容易。”
杜筠喃喃地呻吟着:“别打了,求求你别打了……”
带针的板子打在肉上,钢针全部没入臀部肌肉,本来已经快晕过去的杜筠生是给疼得清醒了。他分不清这一下撕心裂肺地痛楚到底是板子打出来的,还是钢针扎出来的。他原本对怡锒保证了不会自尽,现在却恨不能一头撞死,他只盼着自己赶紧晕过去,晕过去就没这么疼了吧?可是那种疼太尖锐了,像是镊子紧紧钳住他的神经,让他连昏晕过去都不能。
等这二十下打完,杜筠的屁股上果然渗出无数细细密密的小血珠,谢宝向怡锒躬身道:“请殿下稍候。”他向几个侍卫挥手,立刻有人端来一盆手,将一条毛巾摆湿,去擦拭杜筠臀上的血迹。又有两个侍卫抬来一个罐子,打开之后酒香四溢,应该是酒,谢宝便摘下一根藤条放进罐子中浸了浸。看怡锒有些诧异,他忙解释:“再往下打就要破皮了,用酒洗一下刑具,可以避免伤处发炎化脓。”
怡锒哑然失笑,这些人准备得还真周全。眼看血迹洗去,杜筠的屁股上一片姹紫嫣红地艳丽,十二种刑具刚打一半就这样了,怡锒有些怀疑自己定的数目是不是太大了些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他还能坚持么?”
谢宝漫不经心地道:“殿下不必担心,打晕了泼瓢水就醒了。”在他看来,杜筠是怡锒恨入骨髓的人,折磨得他越惨,怡锒应该越是高兴才对。
怡锒深深恼怒自己多此一问,他是全天下最恨杜筠的人,担心什么,尽管享受他的痛苦就好了。
藤条抽在已经肿亮的肌肤上,直接带起一串血珠来,杜筠又是一声惨叫,但打到这个时候,他连大叫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低声哀哭着。藤条一下下抽在臀丘上,鞭鞭都打出血痕,打完后依然有侍卫给杜筠擦洗臀部,那摆毛巾的一盆清水,立刻变成了淡红色。
接下来是篾条,藤条只是抽破皮肤表面一层,而篾条抽上去是直接陷入肉里,再一拖就割开一条又深又细的口子。一时点点血珠洒落在凳子周围的青草地上,倒像是落花般鲜艳。杜筠挨着挨着,渐渐的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觉眼前逐渐发黑,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谢宝忙招呼侍卫舀一瓢水泼在杜筠脸上,同时拿出一小瓶鼻烟,放在杜筠鼻下晃了晃,杜筠悠悠醒来,他艰难地开口:“怡锒……饶了我吧……”在他心里,高高在上的吴王,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变迁,依然只是怡锒。
怡锒却是被这两个字刺得变了脸色,他还敢这么叫他?或许是习惯,毕竟曾经也是他要杜筠称呼自己的名字,这些尊重、信任和感情,他曾毫不保留地付与这个人,得到的却只是背叛的回报。既然是他不识抬举,那么便用这样的方式好了。
怡锒冷冷道:“给本王狠狠地打。”
杜筠朦胧的泪眼在怡锒脸上停驻了一会儿,终于绝望地缓缓闭上。这一次的刑具是一条羊皮编织的鞭子,打得屁股上皮肉都翻卷起来,杜筠没挨到二十下,又一次晕了过去。
然后再被泼醒,再被打晕……
刑具从羊皮鞭换成竹鞭,再从竹鞭换成铁条,臀腿都已肿烂得不成样子。但谢宝却是没让他拉下任何一下疼痛,只要他晕过去,立刻停刑,直到确定他醒了,对抽打有了反应才接着打。身体就在这样的清醒与昏迷之间辗转,心智早陷入一片迷蒙,虽然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,对杜筠来说已和地狱没什么差别。
等到他再次被泼醒的时候,发现两个侍卫正在解他手足的绑缚,他在潮水一样的剧痛中感到一丝惊喜:打完了么?他终于活着熬过来了?他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身体。
两个侍卫将他拖到地上,摆成一个跪着的姿势,杜筠恍惚中想起,自己是得谢恩,他喘了口气,挣扎出来几个微弱的字:“谢……殿下……恩典……”
怡锒望向谢宝:“打完了?”谢宝摘下架子上最后一件刑具,是一条细细的鞭子,挂在那里并不起眼。他又将鞭子塞入酒罐,向怡锒躬身道:“还有最后二十下。”
杜筠听说还要挨打,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。两个侍卫压着他的肩膀,将他前胸按在地上,又有人用脚踢得他两腿大大分开。杜筠不知他们要干什么,只觉这样撅着屁股的姿势牵动伤处,是阵阵刀割样的痛。
两个侍卫走过去,一人一边,手按在了杜筠皮开肉绽的屁股上。那里实在是碰都不能碰了,这一按便是揪心的疼,杜筠又呻吟出来。两只手向两边一掰,便露出股沟处雪白的肌肤,这怕已是杜筠臀腿上唯一没有受伤的地方了。
一个侍卫走到后边,挥手便是一鞭,恰好抽在臀缝之中,那种柔嫩敏感的地方如何经得起皮鞭抽打,本已软成一滩泥的杜筠猛得从地上挺起身子,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。让几个女眷都忍不住垂下了眼睛。
按着杜筠的两个侍卫没防备他居然还有这样的力气,赶忙重新把他按回去,再一鞭子下来,杜筠猛得张大了嘴,却没叫出声音,紧接着又是两鞭,鞭子甩起来的时候便有血水滴落。
鞭笞停了一下,一个侍卫上前为他擦洗,杜筠抽搐着,过了一会儿才哭了出声来,他狂乱地摇着头,哀嚎道:“别打那里!别打那里!求求你们!”跟这四鞭子比起来,前面所受的二百多下真不算疼痛了。
行刑的侍卫对他的哭叫恍若不闻,血迹拭去,鞭子再一次落在最脆弱的地方,杜筠挨了四五下,再次痛晕过去。
徐妃看看脸色已经有些苍白的怡锒,叹了口气轻声道:“殿下,也没剩几下了,不如算了吧?”
怡锒本来也有些犹豫,被徐妃一说,却猛然回头,恶狠狠望着徐妃道:“你为他求情?你可怜他?”
徐妃被他吓得一噤,忙缩回去,小声道:“妾妃不敢……”心里却想,事隔三载,这个人还是能让王爷失态。
怡锒冷冰冰对着发愣的谢宝道:“还不把他弄醒?”他告诉自己,他是绝对不会怜惜这个人的,他的软弱,不会显露给徐妃他们看,也绝不能显露给自己。只有比所有人都残忍,才不会受伤害,他是这个天下明天的主人,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。
最后十鞭杜筠足足晕过去两次才挨完,等怡锒吩咐人把他拖下去的时候,他已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了。凝聚身体最后的力气抬了一下眼睛,只看见怡锒冰雕一样的脸,眸子一动不动望着远方的水榭楼阁。
五、谋臣
杜筠被这一顿打得昏迷了几日,人也发起烧来,赵太医来见到那个伤真吓了一跳,但看吴王的脸色,也不敢多说什么。好在挨打前服了药,刑具也都不沉重,没有伤着筋骨,不致有性命之忧,便依然按以前的方子配药。怡锒给赵太医赏银很足,说请他“用心医治”,自己却再没踏进杜筠房中看一眼。
那日下朝之后怡铮和吴王的岳父大学士徐咏、兵部尚书王世杰都来到吴王府,前苑的大书房是怡锒议事办公的地方,能进来的除了几个得力的智囊幕僚,就是朝中很扎实的“吴王党”。怡锒是极重修饰喜洁净的一个人,书房内图书琳琅,琴剑瓶炉枕簟屏帷,处处收拾得纤尘不染。因为天热,门大开着,这里说话并不怕外人听见,没有他的特许谁也进不来这园子,院子里连知了都粘干净了,寂静地一点声音不闻。
进了书房怡锒和徐咏谦让了一回,在朝堂上怡锒是王爷,位在大学士之上,但回到家中他对徐咏始终执子婿之礼,强拉徐咏坐了上座,自己便和怡铮一左一右地打横,王世杰坐了怡铮下方。
怡锒问道:“父皇到底是怎么跟内阁说的?怎么突然之间云贵总兵就给了这个蔡毅呢?”自从废太子迁居黔州后,满朝的眼睛都盯着云贵,怡锒以整顿军务镇压苗民叛乱为由,要将云贵总兵换成自己的人,也是要看住怡铉的意思。谁知道皇帝那里留中了几天,今日早朝却下旨将禁卫指挥使蔡毅调任云贵。
徐咏道:“陛下并没跟内阁先通气,只前两日和张阁部提了一句,这个蔡毅在京里压了几年,要放出去历练一下。我们原本拟的是淮南将军,哪知圣躬独断,将他调任云贵了。”
怡铮瞪着眼道:“怎么,蔡毅是老大的人?”徐咏摇头道:“断然不是。”怡铮笑道:“那怕什么,他还能劫了老大扯旗造反不成?”怡锒凝眉沉思了一下:“我明白了,蔡毅是父皇的人,父皇在防我!”
怡铮被他一句话说愣了,脸上的笑容凝固在那里,显得有些痴呆,王世杰拍手道:“三殿下一语中的,陛下将铉庶人迁往黔州,再将黔州总兵换个人,这一串布置真正高明。表面上是流徙囚禁,其实才是保护起来,若是将铉庶人留在京中,只要买通了太医院,一碗药就能送了他的命!”
怡锒不愿他说得如此露骨,好看的眉尖微蹙了下道:“我和废太子毕竟是亲兄弟,他就是住我府上也不会有害他的心思。云贵总兵换成什么人我倒不在乎,只是父皇此举毫无征兆,连内阁都空了过去,显然是对徐大人等都有了戒心。”
徐咏望着怡锒道:“三殿下,容老臣说一句越矩的话,对***的处置,太苛了一点。”
怡铮道:“却又来!赐自尽的旨意是父皇自己下的,三哥只是奉旨行事,有什么错处!”
徐咏摇头道:“皇上赐自尽,但案子是三殿下审的,完全有机会替他们求情——结果殿下一言不发,二十八个人就留了一个,陛下怎能不寒心?”
王世杰吓了一跳,大约这朝中除了皇帝也就徐咏一个人敢这样对吴王说话。吴王对***羽恨之入骨这是人尽皆知的事,太子侍臣中不乏正臣君子,一股脑杀了,实在是有点睚眦必报的味道。
怡铮一瞪眼道:“那些人当初是怎么坑害三哥的?不杀难道还供起来不成……”
不待他说完怡锒便抬手止住,微叹了口气道:“这话不许再提,我处置他们,也不为当年的私怨。我原想着,他们对宫闱内事知道太多,罪名又大多不能公布天下,留下白造谣玷污父皇的名声,不如悄没声息赐死牢中。岳父大人责备的有理,那件事是我急躁了,以后会慢慢在父皇面前挽回。我最担心的是另一条,你们大概还没听说,父皇昨晚把伯楠接进宫,安顿在了李贵妃宫中!”
王世杰和徐咏都惊了一下,伯楠是怡铉长子,流放了怡铉却把他儿子交给最得宠的贵妃抚养,是什么意思?
怡铮看看变了脸色的三人,诧异道:“这有什么了不起,父皇可怜小孩儿没了爹,毕竟是自己亲孙子,接进宫住两天安慰一下呗!伯楠才七岁,还能兴起风浪不成?”
徐咏幽幽道:“四殿下忘了太祖立建文帝的故事么?”
当日懿文太子早逝,太祖朱元璋抚养太子之子朱允炆,即后来的建文帝。他这话比怡锒那句更惊心,怡铮简直不可思议:“父皇会因一个娃娃而舍了三哥!他就不怕伯楠做了建文第二!”
王世杰叹气道:“陛下绝没有舍弃三殿下的意思,三殿下文武才具为海内所瞩目,陛下当初迟迟不立太子,也是觉得铉庶人远不如殿下的缘故。但话说回来,铉庶人毕竟是先皇后所出的嫡长,一朝废黜,陛下不能不有舐犊之情。”
徐咏点头道:“所以我们这一役并未大获全胜,皇上一天不立新太子,朝中诸人就在犹豫观望。太子在位近十年,纵然庸碌,势力却是盘根错节,更有一班迂腐之徒抱定了保元嗣的心起哄,绝不是杀二十几个侍臣可以一网打尽的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三殿下要取悦圣心,更要取悦李贵妃,将铉庶人与伯楠两人都控制在手中。朝中政务陛下交给殿下的,就勤勤恳恳去做,没交给殿下的,殿下也不必强出头去争。太子一废,三殿下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儿,比以前更要谨慎!”
怡锒脸色稍稍苍白了一下,他处心积虑卧薪尝胆三载,终于将怡铉一举击败,以为尘埃落定,一口气松弛下来确实有些任性妄为。现在分析起来,自己还不是父皇圣心默定的新太子,他和怡铉的明争暗斗,也还要继续下去。
他少年时性子淡泊,并不喜欢争权夺利,只因为聪慧明敏得父皇宠爱,倒被大哥怡铉视为仇敌。争国本一案之后,太子对他步步相逼,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。直到母妃死后,他为了求生,也为了报仇,方一头扎入权力漩涡,立意夺嫡。细细想起来,这三年竟是连睡梦中都不敢放松,生怕说梦话泄露了什么机密。现在太子终于败了,他却仍然要过着时时算计步步惊心的日子,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,朦胧间掠过一个念头,若是连一刻自由也不得,纵然大权在握,又有何乐趣可言?
但这些话当然不能说,连想一想都危险。怡锒忙收摄心神,正色点头:“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几人又议论了些事情,徐咏便回内阁当值,怡锒亲自送到门口,扶着他进了轿子,徐咏刚坐进去,却又撩起帘子道:“殿下,那个杜筠还在府上?”
怡锒没想他突然问这个,怔了怔道:“是。”
“殿下什么时候杀他?”
怡锒淡淡一笑:“我没准备杀他。”
徐咏声音有些闷:“殿下,您现在已退无可退了。”他也没等怡锒答话,就放下帘子,一磕轿子道:“起轿!”
怡锒转到一边,面带微笑看着八人抬的绿绒轿子远去,方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不会再退。”
六、初幸
那天怡铮来吴王府上闲聊,临走前忽然凑过头去小声笑道:“那个杜筠,滋味怎么样啊?”
怡锒漠然道:“我打了他一顿,没碰他。我让他做娈奴,只是要剥下他才子名士的身份,让他身败名裂为天下耻笑,我对男人没兴趣。”
怡铮很专业地摇头:“三哥,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,孔子还说呢,食色,性也。这色,没单指女人吧?其实男人的那个比女人的还紧,你要是不会,我教你……”他神秘兮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,翻开给怡锒看,原来是一本翰林风的春宫画儿。
怡锒皱起眉,在他脸上一拍道: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,你一天到晚怀里就揣着这种恶心东西!”
怡铮笑道:“为探蔷薇胭脂色,赚来试折后庭花。三哥一试便知,那滋味销魂着呢!”说着便将那本画册硬塞到怡锒手中,撒腿跑了。
怡锒望着怡铮的背影沉思片刻,将那本画册揣入怀中,便往幽篁斋去。来到屋外,两个守卫刚要下拜,他已挥手止住,推开房门,看到纤细的少年倚窗而立,静静地望着园中,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因为过于苍白的缘故,竟然有着隐隐透明的色泽。
杜筠听到门响,慢慢回过头来,却突然如被电击一般,身体猛然一颤,怡锒清楚地看到有惊喜的神色滑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他皱了皱眉,上次被打成那样,看到自己,竟不是害怕?
杜筠跪下低伏在地:“奴才叩见王爷。”
怡锒看看屋内,并没什么摆设,最触目惊心的是床边那个木架,上边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。那也是他的意思,那次打完了杜筠,便让谢宝把架子抬到杜筠房里去,对着这些东西,再加上上次亲身领受,杜筠一定每夜都不得安眠。
怡锒想到这儿轻笑一下:“你的伤好了?”
杜筠听到这含笑的一句问候,连胸膛都热起来,抬起头望着怡锒,轻声道:“已经没事了,谢殿下延医赐药。”那样温柔而毫无怨怼的眼睛,他似乎忘记不久前的惨痛折磨。
怡锒觉得奇怪,同时也有些恼怒,为什么这个人不害怕,身为皇子的他都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,而已经沦落到连身体尊严甚至生死的都不由自己掌握的杜筠,还能如此平静。怡锒的恨意慢慢在胸中烧起来,想鞭打他,听他哭叫,求饶,或者,想**他——怡铮说的法子未尝不能用。
怡锒冷冷道:“站起来。”
杜筠答了一声:“是。”撑着地有些费力地起身,怡锒看他微微蹙眉,恐怕臀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。怡锒面无表情道: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杜筠吃了一惊,颤声道:“殿下!”
怡锒的手指从他脸上轻滑过去:“忘了自己的身份?”
杜筠腾得红了脸,他咬着一点嘴唇望着怡锒,屋内是一片死水的寂静。然后他慢慢伸手,去解自己的衣扣,怡锒盯着那长长的睫毛,上面有晶莹的东西在颤动,似乎一个碰触就会坠落下来。
外衣坠落在地上,只剩亵衣,杜筠求饶地抬了下眼睛,却被怡锒凌厉的目光制止,他继续脱下了剩下的衣服。在夏日的暮色了,少年洁白的身体直立在那里,像是一株清香的花朵。
“到床上去。”怡锒继续吩咐,声音冷漠如同操纵一样工具。
杜筠低着头走到床边,面朝下俯下身,怡锒这才看到他臀上还有淡淡的伤痕,粉红色的,倒是格外撩人。
怡锒走过去,望着那丝缎样的肌肤,这个身体是美丽的,果然如怡铮所说,色,不一定只与女人有关。他的手指在杜筠的脊背上滑过,感觉到这具肉体的滚烫和轻颤,只因为他的手是冷的。
他对这个身体怀想太久,以至于现在亲手抚摸竟会觉得陌生。
怡锒咬咬牙,褪下自己的裤子,整个身子压下去,他告诉自己这只是**,没有爱,没用欲望,仅仅是一种惩罚。
因为没有经验,怡锒探索了半天都没有进去,急躁起来,粗暴地呵斥着:“腿分开!”杜筠的两腿听话的打开了,怡锒一抬眼瞥到了杜筠的脸,那样扭曲着痛苦而凄艳的表情。
怡锒觉得胃里有空虚的灼烧感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自从正德年间开始,朝野开始流行断袖之风,养娈童玩小倌儿早已不是羞耻的事情,但三皇子怡锒却一直洁身自好。即使当初他和杜筠亲密到形影不离,有人猜测两个美少年的关系,猜测他们在床帏之后会干什么样的古怪勾当。但是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误会,他和杜筠是清楚的,他们抵足而眠时,只是聊着音乐诗文,甚至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是静静地听着风声雨声,是那样无限满足的宁静。在他心里杜筠是知己,是清泠如白鹤的谪仙,丝毫的邪念都是对他的亵渎。
可是,所有的情意和敬重也终于被杜筠辜负了,到了今日的地步,他已没必要给杜筠任何尊重,他的未来因为这个人的背叛而彻底改变。
只是,那些回忆却排遣不去,闭上眼,是白衣少年在竹林中弹琴的样子,阳光透过叶子洒落一个个光斑,他看见一片玉兰花瓣坠落在那漆黑的发上,忙伸手为他摘去。抬头一笑间,温柔的眼睛像春日的湖水。
要把这一切都毁灭吗?杜筠不再是以前的杜筠,但那些回忆却是属于他的,他曾从中得到抚慰和快乐。怡锒感到有冰冷的水滑过自己的眼角,伸手摸了一下,不由悚然而惊,居然是眼泪,他居然流了泪。就在他震惊的时候,他的分身突然软了下去。
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,怡锒既愤怒又羞耻,他痛恨自己,在杜筠的身体上居然会犹豫,在肌肤相贴的一刻,他甚至恐惧。他狠狠摇了下头,他已经不在乎这个人,他是恨他的,他不能不恨。
怡锒呼吸急促,一翻身从床上下来,顺手从架子上摘下藤条,唰得一下抽在杜筠臀上。杜筠没有防备,痛呼一声翻过身去,手捂着被打的地方,惊恐地望着怡锒,叫了一声:“殿下……”
怡锒厉声喝道:“趴下!”他觉得还是选择这样的方式发泄起来轻松些。
杜筠不知为何怡锒突然会发怒,但他不敢问什么,这个身体是交给他惩罚的,不管是凌辱还是鞭笞,他都没有权利反抗。不过,虽然要挨打,总比刚才好一点吧……杜筠在深深的畏惧中稍松了口气,慢慢翻身趴下,抱住枕头,将脸埋在臂弯里。
怡锒手中的藤条再次狠狠击落,横着抽上左右臀瓣,臀峰被打得扁下去又随着藤条的飞离弹跳起来。杜筠臀上的旧伤还没复原,好几处正在长新肉,正是最敏感的时候,这一下鞭打下去,疼痛成倍地加剧,火一样蔓延。杜筠本来不想叫,但实在痛得无法忍受,喉咙里发出“呃……”得一声。
看着那道长长的鞭痕在杜筠的玉丘上肿起来,怡锒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莫名其妙舒缓了一下,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疼。他的心一直很疼,悼唁着一些被他舍弃,却又不舍的感情,在明明是自己选择却走得无比艰险的道路上挣扎,这些都是拜杜筠所赐。凭什么只让他一个人受苦,如果不能倾诉不能原谅,他至少可以借助手中的鞭子,只为了让他体会自己的疼痛。
怡锒的眼睛紧紧盯着杜筠的臀部,尽他手腕的最大力量把藤条抽下去,藤条几乎咬进肉里。杜筠疼得浑身发颤,强忍着想要翻身躲过去的冲动,他不敢大声叫,也不敢求饶,怡锒既没有说打多少下,他便只能流着冷汗苦苦挨着。
藤条下的很快,疾风骤雨般抽在赤裸的肌肉上,片刻间就打了二十来下,青紫的棱子交错成网状。屁股上针扎火烧一样的痛终于让杜筠熬不住,一下翻过身去,哭着道:“殿下……殿下别打了……”右手忍不住抚上自己疼痛不堪的臀部轻轻揉着,希望能减轻一点疼痛。
怡锒眼中精光一闪,厉喝:“趴好!”
“殿下……”杜筠的泪一滴滴淌下,除了这两个字,他不知该怎样为自己求饶。
“趴好!”怡锒将藤条在空中“啪”都虚抽一下,虽然不是打在身上,那声音也让杜筠一哆嗦。怡锒想象着自己的样子,赤裸的下身,手中的刑具,混合着兴奋和阴暗的脸,这不是朝堂上举止高雅气度不凡的吴王殿下。他心里深埋的愤懑和恐惧,那些大臣们永远都不会了解。
杜筠哀求着:“对不起,殿下,太疼了,我忍不住……要不然,您按住我好么……”他趴下身子,顺从地将两手背在身后,怡锒沉默了一刻,抛下藤条,换了根短点的铜棍,走过去扭住杜筠的手腕,重重一棍挥下去,杜筠惨叫一声,胸膛挺起来又摔下去,大口喘息着,紧紧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棍的疼痛。
怡锒看着那绷得直直得的双腿,将铜棍横着放在杜筠的双臀上。冰冷的金属接触烫痛的肌肤,杜筠的屁股紧张得哆嗦了起来。怡锒闷声道:“不许动,不许睁眼。”杜筠不知又要受怎样的折磨,却是依然趴着一动不敢动。
怡锒拉过自己的裤子穿上,然后走到门边,拉开门出去。
外面已经是一团漆黑,抬起头看不到星光。怡锒默默伸手,指尖碰到了眼角的水珠,刚才他不让杜筠睁眼,便是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泪水。风吹得他有些颤抖,怡锒冷笑一声,甩掉了指尖的水珠,那真是无动于衷的眼泪。
七、代劳
怡锒没想到,伯楠进宫的事情比他们预计地还要严重,过了几天,皇帝又让伯楠进了毓庆宫读书。紧接着一个御史上书,说三皇子以藩王身份入内阁违碍祖制,应该请三皇子四皇子尽快赴封地就藩。虽然皇帝以国家多事之期,勉行特例之法为由压下去了。但各种谣言已不胫而走,本来以为吴王独领风骚的大臣们,也开始犹豫猜度。
一回到吴王府上怡铮就破口大骂:“那个王威登吃了什么药?老大都发到黔州去了,他献殷勤给谁看?三哥,不如咱们就联络了云贵巡抚,让他把老大黑了,断了这些人的念想!”
怡锒沉着脸喝道:“闭嘴!你还嫌父皇疑我不够深,尽着给我惹事!”
怡铮被他喝得一愣,有些委屈地耸耸肩。
怡锒的一个幕僚何景明出来相劝:“四爷,三殿下的意思是不能贸然行事,这个王威登面目不明,不能肯定就是废太子的人。万一这招棋是皇上安排出来试探王爷的,王爷有任何不利于废太子的举动,立刻就撞在了网上。”
怡铮气道:“今个儿试探,明儿个试探,父皇到底要试探什么!”
怡锒背对着几人,望着窗外漫然道:“父皇废怡铉,固然是气他心怀不轨,但也有一多半是因为我们掌握怡铉太多罪证,父皇不得不废他以平舆论。或许,父皇已经后悔了……”
另一个幕僚吴征
第3回
道:“三殿下倒不必如此悲观,以学生之见,陛下后悔未必,疑心是有的。这一次咱们扳倒怡铉,动作太大,锋芒太露,虽然是为当日情势所迫,但也让皇上看到了您在朝中的势力。皇上怕怡铉逼宫,同样也怕被您架空,现在做皇孙的文章,不过是要把水搅浑,让满朝大臣摸不清圣意,不至于一股脑跟您跑了。皇上并没有同意王威登的奏议,说明他还是向着您的嘛!”
怡锒回过头道:“父皇驳了王威登,那是要我自己出来说话。王威登的折子一上,我不回应,便是自己承认觊觎皇位,我若自请就藩,父皇正好顺水推舟,这一招就叫请君入瓮。”
吴征倒抽了口冷气:“殿下,您不能就藩,我们忙了三年终于扳倒怡铉,这一走,岂不是前功尽弃了!”
怡锒淡淡一笑道:“谁说我要就藩了?王威登不是说藩王入阁不合祖制么,我就跟父皇辞了这差事,从明儿起我告病!”
何景明拍手笑道:“殿下此计大妙!反正阁中有徐大人王大人主持,您不用入阁,就**家中一样可以操纵朝政。您一告病,皇上也不能逼您立刻就藩,我们自有时间慢慢筹划。”
当下怡锒便写折子,何景明等人又帮他修改了一回,便准备明天呈给皇帝。
怡铮跟着怡锒出了书房去后园用晚饭,路上还愤愤然:“妈的!父皇不是老糊涂了吧,老大已经废了,不立三哥还等什么!”
怡锒眼波一闪道:“父皇才不老,更不糊涂。父皇刚过知天命之年,若还有二十年的寿数,伯楠到时候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,你说父皇等什么?”
怡铮突然回头紧紧盯着怡锒,低声道:“三哥,要不这事交给我吧,只要买通一个太监,把伯楠——一个七岁的娃娃吃坏了肚子三灾八病也是常事儿!”
怡锒被他的语气惊了一下,喝道:“你又胡闹!”
怡铮道:“我不是胡闹,这事儿若成了,父皇便没得选择;就算败了,我自己向父皇认罪,父皇也不能怪到三哥头上。反正皇子有罪不至于杀头,也就是圈禁流放,我等着三哥当了皇帝赦我!”
怡锒皱眉道:“你除了杀人放火就不能想想别的!”
怡铮脸上是少有的平静:“三哥,我是笨,文不成武不就,从小只会吃喝玩乐,原来是母妃护着我,母妃不在了,就只能靠你。若你能即位,我就是圈禁几年,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,万一你败了,老大他们连葬身之地都不会给我!”
怡锒没想到这个弟弟为自己竟到了不顾身家性命的地步,胸口一热,握了他的手温言道:“四弟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但事情没到这一步,我们犯不上为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铤而走险。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轻贱,你是我亲兄弟,我能看着流放圈禁么?”
怡铮咧嘴笑笑道:“那就算了,我听三哥的。对了,上次送你的宝贝好用不?”
怡锒注视怡铮片刻,问道:“你喜欢杜筠么?”
怡铮笑道:“他是三哥的人,我就是有贼心也没贼胆的。
怡锒微微一笑:“我给你这个胆,今儿晚上让你如愿。”他叫来管事吩咐:“今晚宿杜筠房里。”管事便去安排。怡铮不可思议道:“三哥……你不会真的让我上他吧?”
怡锒斜睨着他道:“他左不过一个下贱奴才,你想要我就让你玩儿,不想就算了。”
怡铮笑着抱住怡锒道:“我的好三哥,刘玄德说兄弟如手足,老婆如衣服,你比刘玄德还好!”
怡锒也笑了笑,只是他垂下的手默默握成了拳。
到了晚间,杜筠跪在门槛内等待,却不妨怡锒和怡铮联袂进来,他愣了愣,却也只能叩头:“奴才叩见三殿下千岁,叩见四殿下千岁。”
怡铮呵呵笑着低头在杜筠脸上一摸:“真真是个美人儿,一个人抵过我一府上的孩子。”怡锒道:“你快一点儿,别那么多废话。”他在对面书桌上坐下,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翻,对杜筠道:“到床上去。”
杜筠不敢违拗他,颤抖着爬起来上床跪下,怡铮便过来解他衣裳,他大吃一惊,向后躲闪着:“四殿下,你干什么……”
“不许动!”怡锒忽然厉喝一声,吓得杜筠僵在那里,怡锒冷然道:“给我好好服侍四殿下。”
杜筠惊恐地心肝欲裂,眼泪刹那涌出,原想拼着这个身子,只要能让他快活,自己便是做娈童也是甘愿的,谁知他竟然找来别人凌辱自己!他慌乱地便要逃下床去,颤声道:“殿下,不要,不要这样……”
怡铮已笑着一把抱住他,擦擦他脸上的泪道:“别哭别哭么,四爷我好伺候着呢。”他蹭上床去将杜筠按在身下,手忙脚乱除了两人裤子,在杜筠脸上乱揉乱亲。杜筠拼了命地挣扎,无奈怡铮是床底高手,压着他双手,用自己的腿缠住他的双腿一分,往上一顶便迫不及待地插入。杜筠只觉后庭猛然一阵撕裂的奇痛,啊得一声惨叫,想要翻身,却被怡铮死死按住。
怡铮笑道:“不要紧不要紧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随着他插入渐深,杜筠痛得几乎晕厥过去,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看似顽皮孩子一般的四王爷,在床上竟是如野兽一般疯狂。杜筠又羞又痛恨不能立时死了,撕心裂肺地哀号:“殿下,殿下救我!不要这样,怡锒!怡锒!”
怡锒坐在椅中,用拳头抵着嘴唇,维持着冷峭的微笑。他狠不下的心,做不到的事,就让怡铮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替他了结,他要把这个人彻底毁掉。昨日的白衣少年已经死了,现在的杜筠,只是一具承担着他的仇恨的躯体。
怡铮折腾了一会儿,忽然满身大汗从杜筠身上抬起头,满面惊诧道:“三哥,这小家伙儿还没开苞啊!”
怡锒已经看到杜筠下身一片血污,淡淡道:“怎么,不好玩儿么?”
说话间怡铮压制杜筠的力量减弱了几分,杜筠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,猛然一个翻身,竟将怡铮从床上掀了下去,伏在床上失声痛哭出来。
怡铮摔得愣了愣,怡锒已霍然起身,咬牙道:“找死!”他刚要上前,怡铮已拉住他,站起来拍拍屁股笑道:“算了算了,也不全怪他,第一次是很痛的,早知道该给他那里抹点油。”
怡锒道:“我的人,该怎么教训,是我说了算。”他走到门边,击了三下掌,立时有几个仆役进来,一言不发收去床上污秽,又给杜筠擦洗过下身。怡铮忍不住道:“三哥,这样洗不干净的,还是灌肠好,我有办法把他里边弄得香喷喷的。”
怡锒哼了一声:“我对这事没兴趣。”他走到床边,捏起杜筠满是泪痕冷汗的脸道:“本来我今晚没准备打你,但你刚才太没规矩,我得给你长长记性——下来!”
杜筠还哽咽着,他知道怡锒要打他了,但总好过刚才那样生不如死的羞辱。强撑着下了床,他两条腿都是软的,只得抓住床栏杆,虽然身后巨痛,却咬着嘴唇不敢呻吟。
怡锒随手在床边刑架上那一根根刑具上拨拉过去,“咱们今天用一半,你自己选两种,四爷选两种,我选两种。你选的打十五下,四爷选的打二十下,我选的打二十五下。让你先选,如何?
八、受罚
怡铮诧异道:“三哥,你真的不上他?他那里好紧的,浪费了多可惜。”怡锒道:“你有你的玩法,我有我的玩法,”其实刚才杜筠将怡铮从床上掀下来的时候,他虽然稍感吃惊,心里并没有觉得生气。只是当着弟弟的面,若不重责杜筠,倒显得是自己心软了,他冷冷凝视着杜筠:“我数三声,若你不选,就都十二种都用。一……”
“不要……”杜筠低声哽咽着,泪眼模糊中望向架子上的那一排藤条板子,手禁不住颤抖。上次他每种都挨了二十下,痛得昏去了几次,却是清晰地记得每种刑具的感觉。若让他选,他当然想选打起来稍稍轻些的,可是若那些厉害刑具被怡锒选了,更是要多挨十下。耳听着怡锒已数过了“二”,脑中一乱,下意识地就伸手摘下那根皮带,乞求地望着怡锒。
怡锒一笑:“你满聪明嘛。”他接过皮带,一指床边道:“趴过去,把枕头垫身下。”
杜筠强忍泪水道:“是,殿下。”他一瘸一拐挪到床边跪下,拉过枕头垫在自己小腹底下,臀部便翘了起来。杜筠将脸埋进臂弯,终究是害怕,又拉起床单咬住。怡锒把皮带在他臀上比量一下,想了想上次那个侍卫的手法,一扬手腕,只听“啪”一声脆响,皮革横着抽在杜筠左右臀丘上,印下一条粉色的红痕。
杜筠的身子抽搐一下,皮革打上去疼痛浮在皮肤表面,容易忍受些,揪紧了床单,好歹没叫出声。皮带又长又软,怡锒刚开始用起来不甚趁手,但他打过五下,便明白了手腕该如何使力,狠狠一鞭抽在臀峰上。他自幼习武,手腕上的力道远比那些行刑侍卫要大,这一鞭几乎咬进肉里,突如其来增加的巨痛让杜筠冷不防惨叫出来。
怡锒在他腿上踢了一脚,命令道:“趴好了。”杜筠颤抖着又趴下去,紧接着一鞭下来,居然是相同的地方,杜筠霎时出了一身大汗。怡锒连续几下都抽在那一道伤面上,迅速的由深红色转变成了红紫色,这种打法比上次挨皮带时要痛得多,杜筠简直后悔死了自己的选择,他实在痛得熬不住,哽咽着求饶:“殿下……殿下,换个地方打好么?求您了……”
怡锒一言不发,反转了杜筠的手臂将他按在床上,将最后那几下仍然是摞在同一个地方。十道印子重叠在了一起,顿时就爆出将近一寸高,伤面边缘也渗出细小的血珠来。
杜筠痛得惨叫连连,等怡锒松手时,他连跪都跪不住,又不敢坐,用手臂撑着斜歪在脚踏上。本能地回手抚了一下,只觉一道棱子痛得火烧火燎,指尖也有些潮湿,果然是出血了。
怡锒向怡铮一努下巴:“你选吧。”怡铮走过来,摸了一下杜筠屁股上那道棱子,居然是烫手的,笑道:“没想到真挺好玩儿,刚才看见他屁股一扭一扭的,我那里居然又硬了。”
怡锒用毛巾擦了下手道:“我教训完再给你。”怡铮忙道:“我不急。”他歪着脑袋看看那些刑具道:“我也不知哪个好玩儿些,就挑个常见的吧。”他拿过一块儿紫檀木板递给怡锒,怡锒接过掂掂,拎着杜筠的衣领,将他往上提了些,高出的地方便是大腿,怡锒一板板不紧不慢往臀腿相连处打去。
杜筠疼得只想蹬腿甩掉着撕裂肌肉般的痛,却怕反抗招来更大的折磨,他所有的神智都专注于怎样忍过这二十下,对怡锒倒没有丝毫怨恨。自从在锦衣卫牢狱中再见到怡锒,他就准备心甘情愿承受他的一切惩罚,只是他的身体远没有他的决心那么坚强。
等二十下打完,杜筠喘着气,泪眼模糊去看怡锒,见他拿过一根荆条,心中竟然没来由松了口气。他最害怕的便是那根细皮鞭,怡锒没有用那个已是万幸,想想自己要挨打竟还觉得高兴,莫不是真被打傻了。
怡锒将荆条在手上转了个圈,又把杜筠按成了第一次那样臀部高翘的姿势,随着肌肉绷紧,臀丘上被皮革抽出一道伤面火烧样的痛。杜筠听见身后荆条“嗖”得破风声,还未着肉,就已经颤抖起来。却不防一记荆条抽在那道肿痕上,杜筠哎呦痛呼一声,猛得跪了起来,对上了怡锒轻蔑的笑,冷冷道:“你还敢反抗?”
“不……奴才不敢……”杜筠上下牙齿都在打颤,“只求您轻点儿……奴才,撑不住了……”
撑不住,人生有多少撑不住的时候,还不是一样要撑下去?怡锒想到锦衣卫牢狱中的廷杖,想到这三年来与怡铉明刀暗箭九死一生的争夺,想到父皇的猜疑,他重重砸了一下床沿儿,声音坚硬如岩石:“再不趴好,就加倍了。”
杜筠几乎是绝望地望着怡锒握荆条的手,修长的手指,有力的手腕,这只手曾在他坠下马的时候将他抱住,这只手曾和他相握着在毓庆宫跑来跑去,这只手曾在他的校正下一笔一划地描字,这只手也能让他这样疼痛。回不去了,他们都回不去那样平静温暖的感情。
怡锒嘴角一动:“五十下,让你知道我最讨厌拖延。”
杜筠哆嗦了一下,刚想求饶,怡锒又是一笑:“还想加?”
杜筠知道这个人终于对他不再有任何怜惜了,最现实的事情是屁股痛得要命,还有那么多要挨,可不能再加刑了。他有些慌张地伏下身去,又用枕头垫好肚子。荆条再次落下,很重,但还好没有专门打那道旧伤,杜筠只觉屁股上的肉都在乱跳,火辣辣连成一**,他没有力气再咬紧牙关硬撑,随着荆条的抽打一声一声哽咽呻吟着。
打过三十下后,怡锒稍停了下,看了一下杜筠伤痕累累的屁股,荆条的肿痕很有规律的排布,肿痕间挤出一个个水泡。怡锒满意地笑了笑,然后一记荆条抽在一个水泡上,立刻渗出一缕血水。杜筠失声痛呼,却不敢乱动,双手把身下床单都抓破了,脸被汗水泪水洗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最后二十下每一板都打在水泡上,打完后杜筠屁股上已是殷红一片,他趴在床上动弹不得,只是哽咽着抽泣。怡锒自己也觉得稍有点累了,抛了荆条走到门边,叫进来一个仆役道:“给他收拾一下。”
那仆役立刻端来一盆水,摆湿了毛巾去擦杜筠臀上的血迹,看他的动作挺轻的,但依然让杜筠疼得浑身发颤。血迹洗去后,露出肿到发紫的肌肤,怡铮笑着道:“三哥打人的功夫出神入化了。”
怡锒喝了口水抿嘴笑道:“我挨过打,知道什么地方最疼。从那儿以后我就明白了,若是不想挨打,唯一的办法便是学会打人。”
他向那仆役道:“给他一杯水。”那仆役从早准备好的瓶子里倒出一杯糖盐水递给杜筠。杜筠不知为何,听怡锒的话心中竟是一酸,那个善良温柔的三皇子,在经历了种种磨难后开始变得冷酷残忍,这一切都是他的错,他受这些惩罚,都是该的。
杜筠强撑着跪起来,扣了个头道:“谢殿下赏赐。”才双手接过杯子慢慢把水喝完,觉得稍稍有了点力气,努力平静着向怡锒道:“殿下,奴才休息好了。”
怡锒倒为他的胆量诧异了一下,向刑架一努嘴唇道:“该你选了。”
杜筠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刑架上摇摇晃晃的刑具,哪个都让他心惊胆战。他终究是胆怯,没有勇气挑那条鞭子,指了下那根藤杖,颤声道:“殿下,可以吗?”上次他是受刑之初挨的藤杖,记忆中还不是特别恐怖。
怡锒一笑:“当然可以,我说了让你自己选么。”他摘下藤杖虚挥了几下,杜筠连忙趴好,还没来得及咬住牙关,就听见身后劲风荡起,“啪”得一声,屁股上一道痛火炽般漫延开来,禁不住又惨叫了出来。
一时房中只有“呼”、“啪”、“啊——”的声音,一道道一指粗细的棱子在原本就肿得透亮了的屁股上浮现出来,被荆条抽破的伤处又渗出血迹。十五下打完,怡锒向那仆役一挥手,那仆役忙上前给杜筠擦洗。
怡铮笑道:“这小家伙挨打的叫声跟叫床似的,害得我都泄了——也罢,我就选个轻点的。”杜筠痛得昏昏沉沉中听到那句话,心中稍宽了一下,但紧接着看见怡铮伸手摘下那条细鞭子,忍不住惊叫:“不要!”
怡铮有些错愕的回头,问:“怎么了?这个不能用?”
怡锒抿嘴一笑:“能用,只是用了这个,你今晚就没得玩儿了。”他接过鞭子在杜筠臀沟处滑了一下,道:“是给他这里用的。”杜筠的身子一阵轻颤。
怡铮恍然道:“不行不行!那小菊花打破了多可惜,我重拿一个。”他摘下铜棍,换下怡锒手里的鞭子笑道:“用这个吧,这玩意儿跟戥子杆儿似的,也能打人么?”
怡锒刚说句:“随你……”杜筠却突然道:“不!”
怡锒转过头,“呵”得一笑:“这也不,那也不,你倒挺会挑肥拣瘦的。”
杜筠本已被打得动弹不得了,却强撑着跪起来道:“奴才愿意挨鞭子。”
怡锒倒是一怔,他以为杜筠是害怕挨打才说“不”,没承想他蹦出这么一句话,冷笑道:“你以为我舍不得?我可以让四爷玩完儿了再打。”
杜筠的身子又是一颤,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含着泪,声音极低却极为平静坚定:“殿下,若是您要,不管是鞭笞杖打,还是这个身子,奴才都心甘情愿。可是……”他咬咬嘴唇,“奴才不会再服侍别人,不会!”
怡锒眸子里波光一闪,他以为杜筠已被他羞辱折磨得身心俱碎了,却不防他还有这样的胆量公然顶撞。看着杜筠凄绝的目光痴痴望向自己,他没来由心中竟痛了一下,不管鞭笞杖打,还是**凌辱,都不怨恨么……
九、抗衡
怡铮耸耸肩笑道:“三哥,这小东西挺痴情的,算了,我不敢夺你所爱,我不玩了。”
怡锒蓦然惊心,他口口声声对怡铮说如何痛恨鄙夷杜筠,要是因为他一句话就心软动摇,无异于自打耳光。怡铮那句夺爱着实刺激了他一下,他冷笑一声:“你哪个眼睛看他是我所爱?这样的贱奴,我懒怠碰他,你有兴趣就玩儿,这个地方还轮不到他说不!”他往杜筠腿上一踢,喝道:“滚上床去,腿分开,好好伺候四爷!”
杜筠被他踢得身子一晃,却依然跪直了,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这是入府来杜筠第一次反抗他,怡锒被他的态度顶得心头火起,自己若是连个奴才都制服不了,在弟弟面前实在太没面子。当下也不说话,提起杜筠的领子,将他又扔到床上,挥起握在手上的铜棍便向他满是伤痕的臀部抽下去。杜筠只觉屁股上犹如钝刀割肉,他怕自己疼得熬不住会回手去挡,便将双手相握压在身下,死死咬住牙关忍受。
怡锒看他不躲也不求饶,更是恼怒,一棍棍都照着臀上伤势最重的地方打去。杜筠疼得咬不住牙,却也只是挨几下“啊”得惨叫一声,并不像先前那样哀求怡锒停手。
怡锒打够了二十棍,稍停了一下,喝道:“还敢说不?”
杜筠全身被汗湿透,浑身战栗,大口喘息着,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:“我只服侍您一个……”
怡锒只觉得身上燥热,五脏六腑都似燃烧起来,这个人宁可受这样的苦打也不愿再受他人凌辱,这个人说什么都愿意给他,既然爱他,那为什么,为什么当初要背叛他?为什么到今日,一切都无法挽回时才说出来?他是真的爱他,还是想再一次利用他的感情?
想到这儿当真是一口气冲到胸口上不去下不来,怡锒也不管数目了,使足了力气便向杜筠已经血迹斑斑的臀上再次抽下。棍子陷入肉里再扬起来,先是一条条青紫色的棱子爆起,再后来肌肤便在这样的大力抽打下震得绽裂开来,棍子打下去血水都溅在了怡锒身上。怡锒平日里最爱洁净的一个人,此时却恍若不见,只是棍子下得又急又狠。杜筠被打得痛入了骨髓,惨叫不止,实在支持不住,本能地向旁边翻过去,怡锒看他要躲,更是恼怒,一手按住了他的腰棍子继续挥下。
杜筠天昏地暗间只觉得自己就要被打死了,再也不记得什么,哭求起来:“怡锒!怡锒!你到底想要什么!你为什么非要逼我!我……我心里只有……”他想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人,却蓦然地清醒了一下,事到如今,说这些话还有用么?他怕是再也不会相信了吧?他心中剧痛,喉头便有了腥甜的味道,再也说不出话来,又一棍打下的时候,眼前便是一阵昏黑。
怡锒眼中脑中俱是空白,只有手臂在一股疯狂力量的驱使下挥着棍子,忽然一只手拍上了自己的肩膀,怡铮叫了声:“三哥。”
他怒喝一声:“干什么!”
怡铮低声道:“别打了,再打也没用的,他晕过去了。”
怡锒不由怔住,这才低头去看,杜筠的屁股上都是一指粗的伤痕绽裂开来,血流满地,连先前用皮带和板子打的痕迹都看不出来。人早面白气弱趴在床上一动不动,头发都被汗水贴在脸上,唇下红红的尽是鲜血。再看自己身上,星星点点都是血迹,怡锒打个冷战,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,回想刚才竟像梦魇住了一样,把他打成这样,自己还不知道。
他心中乱跳,但还要维持着淡定从容的态度,抛了棍子道:“晕了就晕了,等明日醒了再教训他。”他毕竟怕杜筠就这样死了,转身开门叫进来几个仆役:“把他弄到床上去,拿我的名刺到太医院供奉赵炳焕家去,叫他过来看看。”
怡铮穿好衣服,两人便走出房间。被夜风一吹,怡锒身上的汗竟冷得哆嗦了一下,他觉得今晚这样结局实在有些尴尬,对怡铮淡淡道:“改日我把他给你送去,让你玩儿个痛快。”
怡铮笑着摇摇头:“三哥,你以为我真喜欢他?”
“嗯?”
怡铮踢踢脚下的石子儿道:“其实呀,我府上有比杜筠生得还漂亮的孩子,说到床上功夫,他更是比受过调教的小倌儿差远了。我上他,调戏他,只因为你想羞辱他,我便替你做了,我以为会让你高兴。”
怡锒笑道:“说得你吃了亏似的。”
怡铮道:“这个人当年陷害你蒙冤,累得母妃自尽,三哥恨他,我也恨。所以你折磨羞辱他我都不反对,就是你说的,现在左不过一个奴才么!可是,三哥,我不想你折磨自己。”
怡锒笑容一沉,止住脚步,精光闪烁的眸子便定在怡铮脸上。
怡铮依然面目改色静静道:“这个人,三哥权把他当个阿猫阿狗,想打就打,想玩就玩。气出足了,玩腻味了,就杀了或者扔到哪儿去让他自生自灭,犯不着为他认真的。”
怡锒冷冷道:“我什么时候认真了?你什么意思?”
怡铮呵呵笑起来,摇头晃脑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,道: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上他真的挺没劲的,比我房中的孩子差远了,我还是回去找我自个儿的娈童去!”他打个哈欠,向怡锒拱手道:“三哥,我先告辞了啊!”竟是哼着小曲儿去了。
怡锒对着他的背影有些怔然,他仔细想着怡铮的话,他是在折磨自己么?当杜筠被怡铮压在身下时,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,他是否从中得到快乐呢?不知道,自从母妃死后,他就不再思索自己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,“喜欢”这个词是危险的,意味着有弱点有软肋可以被别人利用。他只是用心智去衡量局势,通往皇位的路上,一步一个连云栈,一层一个鬼门关,稍微的差池,就是粉身碎骨,他怎能再做感情的奴隶。
他抬起头,又是一个漆黑的夜晚,黑的像锦衣卫的牢房一样,没有任何的希望。
嘉德十四年,他与太子一起伴圣驾北巡万寿山,本来只是一次寻常的谒陵,昌平守卫却突然带两千骑兵赶来行宫。众臣都惊疑不定时,昌平守卫说是奉了吴王手谕,并拿出了那张所谓的“手谕”。
他完全懵在那里,震惊的不是眼前不可思议的事实,昌平守卫无缘无故对他的诬陷,而是那张手谕上,竟然真的就是他的笔迹。他的字是几个皇子中最好的,后来又和杜筠相互切磋,独创了三指悬腕的“拨灯”笔法,朝中的几个书法名士也学不来,若说是别人模仿,连他自己都不信。当父皇将那张纸扔在他脸上,喝令锦衣卫将他押下去的时候,他除了大喊“冤枉”,竟连一个替自己辩解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能够写出这样字的人,除了他,当世只有杜筠一人。他却不相信,杜筠会做出这样的事。
锦衣卫的牢房里,他听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惨叫,闻着空气中中人欲呕的血腥味,却只是抱着膝默默等待,父皇派人来审讯他,问他为何要私掉兵马,他说自己没做过,主审官问那可知是何人所为,他含着泪说我不知道。他还没有见到杜筠,还没有将前因后果问清楚,不敢把他牵连到这样危险的境地。
终于父皇对他的供词龙颜大怒,下旨将他廷杖四十。平日里万千人敬慕的吴王殿下,趴在牢房潮湿的、散发着霉味土地上,被脱下裤子,两根大板子交替砸在屁股上。他开始还想维持身份和尊严,把嘴唇咬出了血,也不愿呻吟一声。可那是怎样无法想象的疼,像是要把皮肉撕裂,像是要把骨头砸断,将他的意志和尊严拍得粉碎。他惨叫,痛哭,哀求他们不要再打了,他喊着父皇母妃你们来救救我,没有人理会他,只有疼痛在继续,他两只手抠进泥土了,指甲折断,满手鲜血,居然没有任何感觉。
打完后主审官用参汤灌醒了他,问他的第一句话只是殿下还不招认吗?他知道,若他不招,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四十杖落下来,他终于绝望,不过是一死吧,斩首车裂也比这样撕心裂肺地痛好受些。他承认是自己调兵,顺着主审官的诱导,编造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,麻木地在一份供词上画押。由的他们去吧,如果他不死就是杜筠死的话,他愿意承担一切。
若那个时候死了,还好受些吧?至少他不用直面这个世界的残酷。
母妃向父皇哭求,父皇避而不见,救子心切的母妃赌上了自己的性命,加上岳父徐咏的努力,他被释放,案子不了了之。徐咏终于告诉他事情的真相,一切不过是太子安排下的构陷,昌平守卫本就是太子的人,连那个主审官都与太子交厚。当时朝中盛传皇上要废掉太子改立吴王,那年皇上也将以往由太子主持郊祭大典交给他主持,以太子太傅王恒为首的“立嫡派”御史言官纷纷上书,和以徐咏为首的“立贤派”抗争,形成了声势浩大的“国本之争”。而王恒正是杜筠中进士时的主考官,与杜筠有师生之谊。
他与杜筠亲密无间时,徐咏等人屡次劝他小心谨慎,他只是觉得可笑,他和杜筠的交往清澈而温暖,像是两个不问俗尘的隐者。他们谈诗文、书法、音乐、花卉、佛经,却不谈朱姓家族的人事。他从不跟杜筠讲的自己先祖和皇室的历史风云,也不讲他和太子紧张而危险的关系,因为那些事都沾着或浓或淡的血腥味。他不相信,他们的感情会糅合进这些肮脏的东西,更不相信政治会成为他们感情的芥蒂。
可是那张纸上的字迹是真的,杜筠终于还是站到了他老师的一边,站到了所谓的礼法纲常一边。
他回府后杜筠来看他,他没让下人开门,杜筠在他府外的梧桐树下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夜,他在屋里对着母妃的灵位跪了整整一夜。没有眼泪,没有声音,只有碎裂般的疼痛。他不需要任何道歉或者解释,一切都没有意义了。
天亮的时候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,杜筠终于走了,只剩下满地枯黄的落叶。
他发誓,他再和杜筠对视的时候,一定是
第4回
他把太子踩在脚下之后。他开始变得凌厉,勇敢,现实,敏锐,狠辣,把昨日的爱好志趣理想统统埋葬,他一个人和整个世界的疼痛与残忍抗衡。
所以他怎么会放过杜筠,就算要忍受疼痛,他也要这个人陪他一起疼。
十、书童
吴王的告病折子奏上去后,嘉德帝的批复很快下来,要吴王安心养病,暂且不必入阁办事,
两个月后的朝鲜使臣觐见大典,由吴王安排主持。怡锒知道这是他和父皇都各自退让一步的平衡
,现在他势力已成,父皇也不敢把他逼迫太甚,所以他交出一部分权柄后,父皇还要俯就来安慰
他。原来这个世上最安全的东西是权势,而不是感情与血缘,当日父皇那么宠爱他,一旦出事立
刻就下锦衣卫狱。他相信母妃一定是绝望到了极点,才会孤注一掷用那样的方式救他。
虽然告病在家,怡锒却不比平日清闲,内阁的奏折节略都写成两份,一份送给皇帝,一份
送到吴王府,有的重要奏折都是等吴王有了批示内阁才能写票拟。虽然此举有违成例,但自从王
恒致仕后内阁就是徐咏等人把持,其他几个阁老也不敢有异议。与外省督抚官员的联络书信也都
是怡锒亲自动笔,每天几十封的书信来往,从军政到民政第一时间掌控,倒比奏折还快捷翔实些
。
虽然养着何景明等人,但怡锒坚持所有的东西都要他亲自过手才能发出去。这些人说是他
的亲信,其实也不过是利用着他的身份和才智,说到底还是为自己的前途利益开一条捷径。有利
益,就可能有背叛。
几天后怡锒对管事说:“若是杜筠能起来了,让他到书房来伺候。”杜筠也是刚刚能下地
,听了怡锒的吩咐立刻就跟着管事来了。怡锒正在低头写字,叫了声:“杜筠。”
杜筠忙叩首:“奴才在。”
怡锒抬头一笑:“来看看我的字。”
杜筠浑身一颤,他看着怡锒那明亮的眼睛,丰润饱满的唇角,那句话太熟悉,承载了两人太
多快乐的时光,多少次,怡锒临了张好贴,就会对他轻轻一笑,叫:“来看看我的字。”本以来
曾经的情感已经成了一堆灰烬,可是怡锒用一个微笑一句话就能把它点燃。
杜筠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,他挪着步子过去,怡锒递给他一张纸,他只看了一眼,就愣在那
里。纸上抄着一首唐人七律,八句,竟然每一句的字体都不相同。
怡锒的字本来就写得好,他少年时喜欢赵孟頫,后来又得杜筠的指点,自成一家,用笔俊
逸,结体疏朗,风格典雅,即有魏晋的飘逸,更兼汉魏的风骨。嘉德帝喜好青词书法,吴王少年
时深得皇帝宠爱,也与独领风骚的文学造诣有关。
只是,现在的这五十六个字里,杜筠已经找不到昔日的笔意,每一种字体仿自名家略有更改
,但大概是功夫下的不到,又都似是而非缺少神韵。杜筠有些茫然得抬头,不知怡锒是什么意思
。
怡锒问他:“怎样?”
杜筠当然明白这样的字远远不及当日,却只能往好处说:“殿下博涉诸家,兼工各体,深得
古人用笔之意。”
怡锒抿嘴一笑,轻声道:“你现在还能仿造本王的笔迹么?”
杜筠分明地感到心脏猛然撞击胸膛,原来,他刻意改变笔体,仅仅是为了防备别人……曾经
做一代书法名家的理想,就这样被他毫不吝惜的丢弃了。杜筠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张纸,不敢开口
说话,只觉得心里阵阵刀绞的难受。
怡锒的手在空中优美的滑动,隔着书案抬起杜筠精巧的下颚,微显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冷静而
神秘的笑意,他望着杜筠道:“知道本王为什么不杀你么?”
“殿下恩典。”
“只要本王看到你,就会提醒自己,要谨慎,不可轻信、不可倚靠任何人。”
杜筠只觉得全身都痛,下颚,臀腿上的旧伤,这些痛都像血液一样流淌到心脏里去。
“从今儿个起,在这书房伺候吧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当心一点儿,我说过,不会善待你。”
“是……”
杜筠在微微的眩晕中闭上眼睛,他怕自己流下泪来。没有关系,这样的冷言冷语也罢,毒打
鞭笞也罢,他只渴望能够看着怡锒,能够倾听他的呼吸,看到他那些熟悉的动作,就已经是幸福
。等到怡锒得成大宝的那一天,他放心了,就可以用一种干脆了当的方式来偿还罪孽。
从那天起,杜筠就留在怡锒的书房,要做的事情和普通的书童没什么区别,怡锒在的时候
服侍他的笔墨茶水,他不在的时候,打扫书房整理书架。
杜筠这才知道,原来怡锒竟是辛劳到这种程度,每日回来光写信看折子,一坐就是三个多
时辰。有时候熬到半夜,连脸色都有些青白,闭着眼睛神色木然地转动着酸痛的手腕。
杜筠好想跟他说一声,怡锒,歇歇吧,他记得怡锒以前喜欢临帖,喜欢丹青,喜欢舞剑,
喜欢吹箫,甚至喜欢斗蛐蛐儿。怡锒曾笑着对他说,等我去吴中就藩的时候,你跟我一起走吧,
我们可以在南国的水上合奏一曲,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,能和你如此终老,我真的此生无憾
。
就是因为这句话,他为太子写了那张手谕,然后一切天翻地覆,所有人的态度,太子,皇帝
,怡锒都那样迅速的改变,快地把他的世界拉扯到变形,光怪陆离地碎了一地。他真的是太傻。
在书房伺候的头几天还平静,怡锒对杜筠就和普通的书童一样,要茶了,就把茶盏稍稍推
一下,墨水干了,就淡淡说一句:“研磨。”杜筠小心翼翼地满足着怡锒的各种需要,他比别人
更知道怡锒的癖好,他喜欢喝的枫露茶是要冲第二遍的,他放书的习惯,是按经史子集排列……
杜筠最喜欢的是替怡锒研磨,可以那样近地看着他,这个温和又锐利的男人,轮廓分明的脸,一
切都没有变。只是曾经的岁月已经像花瓣一样枯萎,南国的山水,迟迟都没有迎来那首曲子,可
会觉得寂寞?
怡锒偶一抬头,对上杜筠温柔如水的目光,他不知道,上天究竟是怎样的阴险,才能把一
张脸雕刻成这样纯真如孩童的样子。若不是亲身经历,这张脸,这样的目光绝对无法与欺骗联系
起来,他每想到这里就感到异常恼怒。
很快别的书童发现杜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。那天怡锒要《汉书》第三卷,杜筠从架子上抽
出来给他捧过去,书的一角不知为何褶皱了,怡锒立刻就变了脸色,喝道:“来人!”
几个书童赶紧跪下瑟瑟发抖,都知道吴王有洁癖,容不得书页上有任何污渍和折损,他们放
书的时候,都是用薄薄的铁皮夹着书送进去,再缓缓抽出来。这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谁不小心
折坏了,只怕大家都逃不过干系去。
侍立在门外的统领谢宝带着侍卫进来,怡锒看了一下跪了一地的瑟瑟发抖的书童们,向杜
筠一扬下巴:“带他出去,打四十板子。”杜筠吓了一跳,抬头刚说了句:“殿下,不是奴才…
…”
已被一声犹如碎冰样的冷笑声打断了:“没几天你倒学会狡辩了,加二十藤条。”
杜筠嘴唇翕动了一下,刚才他开口,并不是想逃避责罚,怡锒对他的打骂其实并不需要任何
理由。他只是想解释一句,那本书并不是他折坏的,他认得那套《汉书》,是宋版木刻,怡锒的
珍藏,当初怡锒是一个巧合买下,专门派人把他请来,他们在灯下抚摸,赞叹,欣赏,闻着那淡
淡的墨香,欣喜得像两个孩子。
知道解释也是枉然,杜筠咬了咬薄薄的下唇,叩了个头站起身来,他分明感到在他起身的
一刻,周围跪着的人都轻吐了口气。他口中有些苦涩,也许这才是怡锒把他留在眼皮子底下的原
因。
跟着谢宝来到门外的院子里跪下,等了不多时就有侍卫抬来凳子,拿着专门为他“量身定
做”的板子和藤条。杜筠悄悄摸了一下身后,庆幸这几天伤势已经不怎么痛了,这六十下,只怕
还能挺过去。
还不待他站起,两个侍卫就过来,一人一条胳膊拎起,按在长凳上照例用绳子缚了手足,
就褪下了他的裤子。谢宝一看倒是愣了愣,杜筠屁股上还有一道道浅浅的印子,受伤的时间不会
太长,这些日子王爷没吩咐动刑,不知是谁打了他。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吴王会纡尊降贵到自己
动手教训一个奴才。
_诧异得念头也就一闪而过,反正王爷说了这个人是他最痛恨的,也没必要因为他还带着伤
就留点情面。向一个执板的侍卫只吩咐一句:“打吧。”
m那侍卫走到杜筠身后,扬起手便重重抽在臀上,紫檀木板子厚,只是木木的一声,杜筠却
疼得一颤,紧紧抓住两只凳子腿儿。好在谢宝只为他做了一套刑具,所以每次是一个人行刑,打
得不快,不像在锦衣卫牢房中两边交替下来,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。虽然是火辣辣的痛,到底容
易承受些,杜筠的双手在束缚下抓住凳子腿又松开握拳,这样反复着,手心中满是冷汗,咬着牙
熬过了二十来下,屁股上已是一片青紫的肿痕。
那侍卫看臀上全肿了,便避开伤势最厉害的臀峰处,往屁股下方打去,岂知臀腿相接处皮肤
更薄,杜筠痛得挣扎一下,嘴里就溢出“哎呦……”得一声呼叫。他本来咬牙咬得耳根都疼,这
一开口,哪里还再忍得住,屋里的怡锒听见外面的呼痛声,淡漠地眨眨眼,对一个书童吩咐:“
拢火盆。”!
现在不过是初秋,根本用不上火盆,那小书童愣了愣,终是不敢多说什么,赶紧去置办。
外面杜筠已惨叫着挨完了四十板子,屁股和大腿上层层叠叠都是四指宽的板痕,肿得红紫
发亮,似乎一碰就要出血了。杜筠脸色煞白,伏在凳子上大口喘气,眼中的泪水熨湿了凳子,头
上豆大的冷汗却都点点滴落在地。
谢宝也没让他休息,就向另一个提着藤条的侍卫挥挥手,让他上前。
杜筠既痛又怕,紧张得哆嗦起来,等了片刻却不见疼痛落下来,有些茫然,想回头看一下
,这时却猛然听见身后劲风荡起,“啪”得一声脆响,便是一道火舌舔过的痛,杜筠连咬牙都来
不及,长声惨叫。一道更高的淤肿飞上左右臀瓣,隐隐渗出血珠。
屋子里的书童们听杜筠叫得如此凄惨,都有些惊心,吴王虽然高傲严厉,但是从不随便责
打下人,犯了错的,或者他不信任的,干脆就撵出府去。就算要打,也是让拖到专门的小屋子里
用刑,这在书房外打人还是头一遭儿。一个书童端来火盆,战战兢兢放在怡锒脚下,便跪在旁边
。
怡锒听着院子里的惨叫声,对着那本《汉书》凝视片刻,便缓缓的将书放入了火盆。
古旧干燥的纸张遇到火,腾都就燃气老高的火苗,纸张被热气冲得翻开,再一张张卷曲焚
毁,看得一屋子的下人都胆战心惊。
怡锒不说话,这是他的习惯,坏了的,变了质的东西,宁可毁掉,也不会勉强接受。有些
错误无法更改无法原谅,他不给别人,也不给自己这样的机会。
屋外的惨叫逐渐低下去,终于停了,谢宝进来单膝跪下:“禀殿下,行刑已毕,杜筠晕过
去了,要弄醒拖进来吗?”
怡锒淡淡道:“晕了就送回去得了。”他低头一看,盆里的书册终于完全被火焰吞噬,变
成一些轻轻薄薄的纸灰。向那书童一指:“端出去扔了。”
灰飞烟灭。
十一、忌辰
怡锒在家养了几天病,皇帝派人赐药问疾,他便不能再装下去,进宫跟皇帝请了安,虽然不在内阁,依然要领礼部兵部的差事。
那天皇帝叫他进宫,商量朝鲜使节来朝的事。三年前朝鲜国王将自己的女儿送进皇宫,这位公主生的国色天香,身材曼妙能歌善舞,嘉德帝十分宠爱,两年就进位贵妃。也因着她的缘故,这几年天朝对朝鲜多加照拂,不但派兵帮他们抗击倭寇,去年朝鲜国内大旱,嘉德帝还让人送了一百万石的粮食去。今年朝鲜的进贡格外丰厚,国王派了自己的太子李泰亲自来,日子订的下个月二十五。
办这样的进贡典礼并不是难事,都有往年的成例,只不过今年礼遇再隆重一点。怡锒跟皇帝说了礼部的安排,嘉德帝微微笑着听完,点了下头道:“你预备的很周全,只是日子要再提前一点儿,朕刚接到朝鲜国王的来信,说使团已经提前启程,要赶皇十二子的满月宴。朕想了一下,就两个宴会办在一处吧,朝鲜太子第一次来,不要慢待了人家。”
几天前这位朝鲜公主刚刚诞下本朝第十二位皇子,其实太医算的产期还有两个月,李贵妃身子瘦弱,不知怎么就早产了,居然是母子平安。皇帝五十岁之后得子,自然大喜过望,李泰是这孩子的舅舅,皇上要趁着满月的机会热闹一下,也在情理之中。
怡锒思忖了一下,也不过是国宴之后再加个家宴,这不是难事,便道:“那就让李泰先在文华殿朝拜陛下,第二天南苑赐宴,陛下以为如何?”
嘉德帝笑了下道:“南苑虽然风景漂亮,但毕竟是个避暑的地方,办这样的典礼有些轻浮了。朕已传旨内阁,索性给皇十二子封个郡王吧,封王的典礼也一起举行,你和礼部商量一下,尽快拟个封号出来。”
“父皇!”怡锒惊得抬起头,这个弟弟还没满月,就封王?这在本朝是头一回,何况上面还隔着三四个皇子没有封号,让这个吃奶的娃娃一枝独秀,底下立刻就会有大臣猜测皇帝是不是要来个“立爱”。这事无论如何不能答应,怡锒沉吟一下道:“父皇,十二弟还小,得十几年才能就藩呢,现在封王,封地空置,是不是太早了一点?请父皇三思。”
嘉德漫然端起茶饮了一口,又放下了,道:“封王也就是给个虚名儿,让朝鲜太子脸上光鲜一下,这么个小娃娃能办什么事儿?老三你想得远了——再说,封王未必就要就藩,你和老四不是也在京城么?”
怡锒脑中“嗡”得一声,脸色立刻苍白了几分,皇帝这几句话暗含讽喻,句句都是对他的警示,已容不得他再装聋作哑。当即一咬牙,提袍子起身跪倒,道:“近日京中流言四起,说儿臣恋栈内阁,久居京师,窥测紫桓。儿臣自问光明磊落,留在京中只盼能为父皇分忧一二,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。若是父皇也疑心儿臣,儿臣今日便请离京,南下就藩也罢,北上戍军也罢,但凭父皇发落!”
嘉德低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微眯了一下,声音却依然温和带着笑意,伸出手拍拍他的肩道:“老三,起来吧,你既然自问光明磊落,就不要在意那些流言。知子莫若父,朕看着你长大,知道你不会学杨广,所以安心做事就好,朕断不为那些小人造谣疑你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儿上,怡锒也不能再顶撞封王的事,和嘉德帝又闲谈了几句,便退了出去。
怡锒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府中,立刻让人去请徐咏、王世杰和怡铮。看看桌上放着礼部送来的折子,还是前两天商量的,关于朝鲜太子来朝的典礼人员调度,原来皇上要封皇十二子为王的消息连礼部都不知道。
本以为父皇是想用伯楠来分散他的势力,他只要稍稍收敛应该能解除父皇的疑虑。现在看来,他的对手不光是远在黔州的怡铉,进入毓庆宫的伯楠,连这个刚出生的娃娃,都是他的阻碍。太子已废,父皇迟迟不提立储的事,十二皇子刚刚降生,就破例封王,这是太明显的暗示。难道父皇宠幸那个朝鲜公主昏了头,真的想把这个娃娃扶上皇位么?
怡锒被这念头堵得心绪烦乱,拿着那份已经完全没用的折子,顺手就甩出去,只听哗啦一声,有什么东西砸碎了。原来是杜筠见他回来了,正端着茶盅进来,不妨被折本子砸到了,手上的茶盅没有拿住,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。
杜筠打个寒战,惊得忙跪倒在地叩头:“奴才该死!请殿下息怒!”他在这书房里已经是十二万分的小心,但还是隔三差五的受罚。怡锒对他极为严苛,书架子上有一缕灰尘,也不问是谁当的差,就让人拖他出去打二十板子。这些日子怡锒到礼部办事,都是很晚回府,没功夫上书房,杜筠才略松了口气。谁知今日怡锒刚回来他就犯这么大的过失,他在跪下的时候分明感到臀上的肌肉在慌乱地抽动。
怡锒一看是他,不但没有“息怒”,火气更盛,高声喝道:“来人,拖出去重打!”谢宝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儿和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的杜筠,暗叹这小子真没眼色,让两个侍卫架起他就往院子里去。
杜筠又被按上长凳,有个侍卫凑上来低声问谢宝:“头,怎么打,打多少?”谢宝咽了口唾沫,王爷以前责罚杜筠都有明确的交待,不知今日怎的就忘了。他稍稍往书房里探了下头,见怡锒正低头翻看书信,一张俊脸阴沉沉的,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进去多问。琢磨一下道:“先拿皮带抽一顿吧,等等看,没准儿王爷有钧旨下来。”
杜筠知道今日要受重责,当皮带摔在屁股上时虽是疼得哆嗦了一下,却为这意外的轻罚微感诧异——他以为怡锒至少会赏他一顿藤条或铜棍。他在疼痛落下的间隙想起怡锒刚才阴翳的眸子和青白的脸色,隐约觉得怜惜和担忧,他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么?他现在在朝堂上呼风唤雨,再无人能抗衡,为什么还不开心呢?
但持续的鞭打让疼痛越来越剧烈,杜筠没有功夫再想别的,他初时咬着牙关强忍,二三十下后臀腿上便全都肿起僵痕,打在哪里都是加倍的疼痛。他满头冷汗,想求饶又不敢,只能哽咽着低低呻吟。
打了四十下那侍卫停住看看谢宝,以前打人都是一种刑具不会超过四十,谢宝又向书房望了下,还是没什么动静,无奈地一摊手,示意继续用刑。
那侍卫转转手腕,皮带再一次抽在杜筠伤痕累累的屁股上。稍稍的停顿让再次降临的疼痛更难忍受,杜筠挨了七八下,终于熬不住,哭求起来:“殿下!殿下!饶了我吧,奴才错了,再也不敢了……啊……”
怡锒正在书房里看云贵巡抚的来信,说的是总兵蔡毅到贵州后如何调动军务、都和哪些人来往,听到杜筠的惨叫声响起,才想起来他还在挨打。他放下信漫步到窗边,看见杜筠被绑在凳子上,臀腿已经肿得发紫,满脸的汗水泪水,但这样隔着一段距离望过去,倒像是雨水洗过的白莲般清秀,一双手也因为剧痛而挣扎痉挛着。
错了,再也不敢了,他可知道自己犯的是怎样的错误。
怡锒慢慢握起自己的拳头,他不知为何,今日看杜筠挨打抽泣,竟没有觉得有释放的快感。或者是因为,今日令他烦躁愤懑的,已经不是杜筠造成的“过去”,而是摇摆不定的未来。
转头看见碎了一地的瓷器,那本奏折也扔在那里,他这才明白到杜筠为什么会打碎茶盅。
本以为当初自己的冤屈全是杜筠造成的,如今想想父皇的态度,着实让他寒心,三年前的父皇有没有真正宠爱过自己呢?还是他拿自己去当太子的靶子,防止太子窃权,就像今日在他面前摆一个伯楠一样。
“住手!”他几乎没有经过思索,就叫出了这句话。
行刑的侍卫忙停下鞭笞退到一边,怡锒才知道到那句话是自己说出来的,刚才他也不知怎么了,在那个念头掠过的时候,分明觉得浑身一股寒流顺着血液游走。
既然已经叫停了,没有再让打的道理,怡锒却也不愿这些侍卫觉得自己心软,皱皱眉道:“把他弄下来,让他在墙根儿下跪一天。”
杜筠被解开了绑缚从凳子上拉下来,两个侍卫给他系上裤子,拖着他正要走,杜筠却挣扎着跪下,那两个侍卫不知他要干什么,怔了怔,便松了手。
杜筠忍着剧痛挪动一下膝盖,用手臂撑着地,努力抬头向站在窗边的怡锒望去。刚才在他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,听见了那声“住手”,如同春雷一样在他已经模糊的意识里炸开,他能够分辨他的声音,也能够分辨这声音中的焦急和担忧。怡锒终究不会打死他的,虽然他对他的亏负如此深重。杜筠这是入府第一次,身体饱受折磨,心情却是一片平坦温暖。
他吸了口气,忍住身后火烧一样的痛,向怡锒深深叩首:“谢殿下宽恕。”只是他头碰到地面的一刻,只觉得一阵晕眩,身子便不由自主扑倒下去。
看他倒下怡锒本能得抬脚,但迈出半步又硬生生收住,总算是上身没有动。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拖回去吧!”一转身走到桌边,不再看外面。
他刚坐下没多久,怡铮和徐咏便一起进来,怡铮笑道:“三哥,我们刚进来看见俩侍卫正往外拖人,那小家伙又被你打晕了?”
怡锒漫不经心道:“拿个杯子都拿不稳,打他是轻的。”
徐咏听见这话一抬头道:“怎么?殿下让他在这里伺候?”
怡锒哼道:“我太忙,没功夫专门收拾他,把他放在这里,正好给我自己提个醒,莫忘了当日耻辱!”
徐咏摇摇头,他实在不能理解,怡锒胸怀大志日理万机,却偏偏跟一个已毫无用处的杜筠较劲。他正色看着怡锒道:“殿下的警示之心是好的,但这个人不可靠,放在如此机密的地方,万一他和铉庶人还有联络……”
“徐大人!”不等他说完怡锒便沉下脸,“要是本王连一个奴才也驾驭不了,还谈什么驾驭天下!”
徐咏被他顶得一噎,但他了解怡锒的性子,认定了的事情便极为固执,谁也劝不动。他决定先避开这个话题说正事:“这是殿下家事,自然是殿下说了算。殿下知道皇上要封十二皇子为王的事情了么?”
怡锒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下,道:“我刚从宫里出来,就是为这事找岳父大人商量,王大人一会儿也过来。父皇最近是怎么了?这么大的事,既不和垂询内阁,也不跟我们这些皇子打招呼,呼啦巴儿的就下道圣旨,说在朝鲜使臣的朝贺典礼上再加个封王大典——哦,对了,我今儿都忘记问了,李妃的儿子哪一天满月?”
自己的弟弟哪天生的他倒不知道,徐咏也觉得有些好笑,道:“就是下个月初九,时间的确是仓促了一些,但陛下跟我们说……”
他话没说话,怡铮已失声惊叫:“下个月初九!”
徐咏愣了愣问:“四殿下,下月初九怎么了?”
怡锒的脸色已经发青,眼中发出阴冷的光,他往书案上狠狠砸了一拳,咬着牙道:“八月初九——那是我母妃的忌辰!”
十一 避席
一时屋里寂静得只听见外面树叶在秋风中飒飒地响,谁也没有说话。外头传来脚步声,王世杰大步进来,向怡锒一拱手道:“三殿下千岁,四殿下千岁!”他这才觉得气氛不对,望望徐咏道:“徐大人,这是怎么了?”
徐咏叹了口气,将十二皇子的晋封大典和怡锒母亲的忌辰恰在一天的事略述了一遍。王世杰心中突的一跳,他在兵部,消息更是不通,连皇上要封十二皇子为王的事的不知道。他能感觉到,自从太子被废之后,皇上与吴王的关系便急转直下,什么事情都是圣躬**之后,下道旨意让照办,连内阁都失去了赞襄之权,似乎皇上连内阁也防着……父子相疑君臣相忌到这个程度,对原本支持三皇子的大臣们实在是莫大的打击,他们都想着怡铉一倒,自己就是新朝的开创元勋了,谁知道这汪水竟是深不可测。
王世杰望着怡锒修长的手指交错相握,不由陷入沉思,皇上到底想不想立三皇子为储君呢,若不想,当初何必因为宠爱他冷落太子,逼得太子不得不反?若想立他,太子废了有几个月了,为什么迟迟不提立储的事,反而对怡锒日渐疏远?
他想到伯楠,想到刚降生的皇十二子,想到皇上又请了个什么“紫虚真人“进宫,恍然顿悟:皇帝整天请一大堆道士进宫炼丹,图什么,不就图个长寿么!去年开千叟宴,皇帝亲自拉着个百岁老人询问养生之道,别说百岁了,就算皇上能活到七十岁,也要再过二十年,可是看看太子和怡锒这俩儿子,个个锋芒毕露不甘寂寞,哪个是能等二十年的!怪不得皇上防了太子又防怡锒,就是怕他们等得急了篡位,自己落个唐玄宗的下场!
想到这儿他不由打个寒战,再过二十年,伯楠二十七岁,皇十二子也二十岁了,其实都比怡锒更适合即位。那么他把这一宝押在怡锒身上,竟是胜负难料了……
他正胡思乱想,忽听见怡锒含笑问了一句:“王大人以为如何?”
王世杰回过神儿来,正对上怡锒清俊如玉的笑容,但那眼中阴冷的寒意一闪而过,竟是如刀般锐利,似乎要将他的刺穿。他心头猛得抽紧,才明白,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有任何犹豫,若怡锒没有皇位之份,他也不过是二十年后才有危险,若他现在倒戈,怡锒手上捏着他无数致命把柄,立刻就能要他的命!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,便无论如何要把吴王挺上去,好在伯楠和皇十二子还小,气候未成,吴王现在得群臣拥戴,自己又掌管兵部,就是真来一下子逼宫,也未必没那个实力。
他想通这一节立刻脑子清爽了,问:“殿下,不知道陛下可记得贵妃娘娘薨逝的日子么?”
怡锒哼了声道:“母妃周年的时候,父皇下旨宫中斋戒一日,要六宫嫔妃都去素服祭拜;去年母妃忌辰,父皇派人送了一篇青词过来,让我们在母妃灵位前焚化。王大人问这个,是不是想说,父皇将典礼放在这一天,便是有意要我不能出席?”
王世杰轻咳了一声:“殿下,恕臣言辞无礼了。皇十二子过满月和贵妃娘娘的薨逝忌辰冲了,这个还能说一句凑巧;将朝鲜使臣的进贡大典也排在这天,还要给十二皇子封王,是不是显得穿凿了呢?”
怡锒望向徐咏,道:“岳父大人,若是进贡大典我不出席,那主持典礼的会是谁?你,还是礼部尚书?”
徐咏忙道:“殿下千万不要动避席的念头。这次的进贡不比往年,朝鲜派了太子来,我们的接待也得是‘敌体’,至少要是位皇子。您不去,就得从别的在京皇子里挑,现在储位空悬,四海之内人心惶惶,您在这样的典礼上缺席,只怕有些人会凭空臆测,揣摩圣意。现在我们要拉拢外省官员,容不得这些谣言!”
怡锒冷冷道:“那徐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在母亲忌辰之日,华服盛宴,去给父皇的新贵妃卖笑邀宠?朝中的御史言官们抓住一句不尊孝道就能淹死我!”
王世杰一皱眉头,心说吴王怎么这样死心眼儿,现在我们掌握朝局,御史言官还不是要听我们的,刚劝了一句:“殿下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……”就被怡锒恶狠狠一句话顶回来:“母子天伦是小节?!”
王世杰噎在那里,话说到这份儿上,他不好再劝,但又不能不劝,求助地望向徐咏,徐
第5回
咏沉吟一下刚要说话,怡铮已笑着开口道:“王大人,三哥在父皇那里发不得脾气,闷在肚里不舒坦,并不是跟您生分,您别往心里去。您和徐阁老说的都在理,但这是道理,不是人情,三哥对母妃最孝顺,母妃的死又——让他连这点儿孝心都进不到,他受不了的。”
怡锒听他提到母妃的死因,当年的事情再度重现眼前,长春宫里黑黝黝的棺椁,摇曳幽暗的烛光,怡铮捧着一条白绫嚎啕大哭,那欲哭无泪的三天三夜。他的心很痛,痛得要裂开,优雅柔弱的母妃,连针刺破指尖都会流泪的母妃,为了他,毅然踢倒了凳子……
怡锒的眼眶一酸,他没有接怡铮的话,只是默默伸指按住自己的人中穴,太医告诉他,按这个地方可以止住眼泪。吴王是坚决不会在别人面前落泪的。
徐咏苦笑一下道:“可是三殿下不去,难道凭白让给八皇子或九皇子不成?”
怡铮耸耸肩,向怡锒道:“三哥,我说一句话,若说错了,你可以骂我,打我一顿都成。但是,你绝对不能疑心我要抢你的风头。”
怡锒已明白他的意思,瞟了他一眼:“你想去?”
怡铮道:“我不想去!我就再没心没肺,也不能母妃三年忌辰的时候跑去吃什么大头鬼的满月酒。但既然三哥不愿去,又不能便宜别人,不如就让我去吧。反正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三哥的跟班儿,谁跟你争,也不能是我跟你争,不怕外省的官儿瞎猜。我知道这么说是不孝,但我更知道母妃若在天有灵,一定是希望三哥能登上那个位子!三哥,到那天你替我在母妃灵前多磕三个头吧……”他一贯粗俗,但说到这里,也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情肠,不但红了眼圈,连声音都哽咽了。
王世杰一直拿蜀王当任事不懂的纨绔,不过因着他是吴王的同胞弟弟,表面儿上敬他三分而已,却不想他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。称赞道:“四爷这个主意不错,由四爷出面,殿下既全了孝道,又能平息物议,更让那些言官没话说。只是四爷难免要挨骂了。”
怡铮笑道:“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,由得他们骂去,四爷我挨的骂还少了?”
徐咏总觉得这样处理不妥,但又说不出个道理来,犹豫道:“殿下已经跟皇上应承了主持大典,现在我们私下换人,皇上那里如何交代?”
怡锒细白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,他大概是思虑太重,平日朗星样的眼睛都隐隐发出暗光,他咬着牙道:“怡铮说的对,我不能去,但也不能便宜别人!岳父大人,咱们今天议的先不要跟父皇讲,让礼部照常筹备庆典,等到日子临近的时候,我会想法子告病,然后你们把怡铮推出去!”
徐咏无奈,还是又劝了一句:“殿下,临场换人,不是您随便一个告病折子能敷衍下来的。还有十来天,您再三思一下吧,最好,还是您亲自……”
怡锒已断然一挥手:“告病的事我会安排周全!进贡大典,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去的,这件事不要再议了!”
徐咏看看面冷如霜的怡锒,懒懒笑着的怡铮,也只得幽幽叹了口气。
十二、窥破
封十二皇子为郡王的消息如一个惊雷炸开,整个官场都盯着吴王和李贵妃那里。但吴王怡锒依旧每日进宫给皇帝请安,陪着皇帝一起进膳,商量满月庆典的事,一幅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面。吴王那从容的笑和高贵不容侵犯的气质,又让一些心生疑虑的官员们安下心来,不说圣眷如何,单论才情和权势,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皇子能和吴王比肩。
直到庆典逐渐临近,有一些人才意识到那个日子是有妨碍的。首先便是吴王的家人,吴王一回家就沉下脸色,家里人见了他都蹑着步子走路,大气都不敢出。徐妃有次问他,给李贵妃的贺礼准备两万两够不够,怡锒冷笑着道,这些事情都要我亲自过问,我娶你做什么!吓得徐妃通红了脸赶紧闭嘴,这还是怡锒成婚后第一次当着许多下人的面发作她。
徐妃叮嘱了几个姬妾,说王爷心绪不宁,要她们拿出本事来伺候,好好宽慰王爷。偏偏这些女子哪里知道怡锒在想什么,那天宿在丫头玲珑屋里,玲珑受宠若惊之余给他唱贵妃醉酒,刚摆出贵妃的姿势,娇滴滴来了个衔杯卧鱼,怡锒一言不发抬脚就走,后来就一直宿在书房,连王妃的门都没进。
怡锒这些日子,总觉得有一团火在心里烧着,母妃的死,父皇的薄情猜忌,许多官员的犹疑,都让他恨,恨不得把那个皇位,甚至这个世界都烧毁。他和皇帝详细地商量着弟弟的满月庆典时,望着父皇虚情假意的笑容,无数次都想冲他大喊出来,让那个位子见鬼去吧!但是他必须忍耐,他需要装出一副雍容得体的笑容,对皇帝,对王世杰他们,甚至是对着自己的妻子。他是吴王怡锒,任何时候都不会显露软弱的男人,皇族优雅的教育让他不能用粗暴放纵的方式发泄感情。
真是不见血的厮杀,怡锒有时候觉得,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崩溃。
唯一能够承载他仇恨的人是杜筠,这个人是他所有爱与恨的出口。
杜筠记得苏贵妃的忌辰,在此之前他已经数度受罚,但这些日子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惩罚。那天他给怡锒捧上茶,怡锒抿了一口嫌太热,顺手就砸了杯子,让人拖杜筠出去打了四十藤条。杜筠被打得走不动路,两个侍卫架了他回房。倒是很快有大夫来,他三天两头受罚挨打,不能总劳动太医院的太医,怡锒便让人找了个郎中住在府上,有赵炳焕留下的方子在,这些轻伤都能料理。大夫满尽心尽责,药也是好药,但却不能消褪那火烧火燎的痛,杜筠趴在床上,天快亮时才模模糊糊睡过去。
怡锒大早上起来,让人整理了昨夜批好的部文和书信,一转眼间没看到杜筠,立刻沉了脸,问书房的管事:“你就这么管事的?我这里是庙会,想什么时候来都行?”
以前杜筠挨过打,要是真爬不起来,就让他休息一两日,怡锒倒也不追究,但明着吴王这几日脾气大,那管事如何敢分辨,忙命人飞奔去找了杜筠来。杜筠是被两个侍卫架出来的,到了书房的院子才知道是怡锒嫌他来迟了,眸子中全是恐惧,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不止。
怡锒皱了皱眉,低头望着伏在自己脚下的人儿,大约是直接从床上被拉了下来,杜筠连外衣都没有穿,单薄的身子跪在清秋的晨风里瑟瑟发抖。如果是从前,他该多么心疼,会脱下自己的衣服裹住他,将他揽入怀中。可是,他的温柔他的善良,他心里那些柔软的东西,都已被一次背叛统统埋葬。现在他的心变成了一块坚硬的、经过锻炼的金属,没有东西再能融化刺穿。
就是这个人……母妃的死……他本来可以活得很自如快乐……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来回闪烁,他知道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,有着欲望的支配,但他宁可相信,这一次都是杜筠的错。
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:“叫谢宝来,打他四十板!”
杜筠的身子哆嗦了一下,他抬起头乞怜的望了怡锒一眼,嘴唇动了动,却是什么也没说,又伏下身子,跪着不动。
谢宝很快带着侍卫,抬着刑凳来了,杜筠被拖到凳子上,褪去裤子,怡锒看到昨日的伤痕,真的犹豫了一瞬。藤条抽出的伤痕隔了一夜,狰狞得肿起来,交织成青紫的网格,交叉处有隐隐的血点。怡锒想到这样的屁股再打四十板不知会伤成什么样子,心中竟然是猝不及防的一痛。
然而杜筠只是静静地趴着,低垂着头,不知是痛是怕还是冷,两条腿轻轻颤抖。
怡锒只觉一阵烦乱懊恼,他刚才发作的时候,当然记得杜筠昨天是挨了打的。他本以为杜筠会辩解,会求饶,若他显得更恐惧些,哪怕是反抗,都会让怡锒舒服一点,起码有种征服的快感。可是杜筠依然是那样逆来顺受,真如他所说的任打认罚,怡锒对他所有的羞辱和责难,无理取闹的毒打,他都当作是偿还罪孽一样全盘接受下来。那样的忠心耿耿,简直让人感到可怜,也更让怡锒反感。
这反感是对杜筠的,不管杜筠做什么,都不可能赎回当年的罪过;这反感也是对怡锒自己的,他痛恨自己为何会可怜他。
一板子打下去,杜筠喉咙深处挣扎出一声痛呼,两腿剧烈得抽搐了一下,第二板,杜筠的惨叫里便带了哽咽。
怡锒不想再听下去,也不想去看这四十板打完后会有什么后果。他告诉自己部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料理,向那个抱着文书的下人一招手,便大步向月洞门外走去。身后杜筠在又一声惨叫后忽然叫道:“殿下……”
怡锒猛得停住了脚,他稍稍驻足了一刻,但等来的依然是一声带着缠绵痛楚的:“殿下……”怡锒一拂额头,不再理会,他觉得自己可笑,杜筠叫他,也不过是痛极求饶罢了,有什么好听的。
然而在一晃一晃的轿子上,怡锒闭着眼睛养神,却禁不住脑子里一直在想,杜筠叫他,到底想说什么呢。
随着庆典的日子逐渐临近,徐咏和王世杰都隐隐有些担忧,怡锒还没提出一个有力的推辞理由,若是正日子当天突然上个折子告病,和皇上赌气的意味就太明显了。
只有杜筠知道在怡锒的心中,一场暴风雨正逐渐临近,怡锒对天下人来说是高贵的王爷,因着理性而冷漠。只有对着他的时候,那些笞打、折磨,毫无理由的责罚,他能清楚地看到怡锒目光中仇恨,烦躁,恐惧——他有时真得觉得怡锒在恐惧,虽然他猜不出理由——才会露骨地显现出来。他对怡锒来说,真的只代表一个阴暗的过去,他本身就是他最大的阴影。
可是尽管心里告诉自己这些惩罚是他该受的,杜筠也渐渐承受不住了,他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触怒怡锒,更不知道怡锒为何总是惩罚他身体的一个地方,怡锒连养伤的机会都不给他,连日来的责打,让他连站立都成了一种酷刑。那个曾经温柔的怡锒,许诺过会永远保护他的怡锒,现在却随时随地都可能给他痛不欲生的责罚,这种时时提心吊胆的恐惧使他身心都快要崩溃。
那天午后怡锒要一本书,杜筠慌忙去给他找,书是很快找到了,他记得很清楚怡锒的每本书放在什么地方,可是转身的时候,臀上的伤疼却让他几乎双膝一软跪倒,他赶紧抓着书架支撑身体,却不防将书架上一个宣德龙纹梅瓶碰了下来。当那美丽的青花瓷片散落在杜筠脚下时,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怡锒,眸子里是混合着无能为力的歉疚和不知何去何从的哀伤。
怡锒转头望着他,冷冷地没有任何言语,太过安静,杜筠的绝望就在这寂静中,一点点堵塞了心脏。他终于还是咬牙挪动了一下脚步,让开那一堆瓷片,哆嗦着跪下:“奴才该死……”他知道自己还该说一句“请殿下责罚”,可是他实在不敢去想那责罚是什么——他早就知道。
怡锒不知是轻蔑还是厌恶地扫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身体,稍稍提高声音,冷漠地唤了一声:“谢宝!”
侍立在门外的谢宝老早就听见了屋里的声音,不管砸东西的是王爷还是杜筠,料来杜筠都逃不过一顿打了。先向两个侍卫打个手势,示意他们去搬东西,才推门进去,向怡锒单膝跪下:“殿下。”
“带他出去,四十板子,四十荆条。”怡锒一边翻着书,一边淡漠地吩咐。
虽然知道要挨打,这个数目还是让杜筠脑子空白了一下,现在他每天早上连穿上裤子都能痛出一身汗来,想到再受笞打,真的浑身颤抖。他抬头哽咽地叫了一声:“殿下……”
这真的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两个字。他想说什么呢?想求饶,还是想解释?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说?
怡锒嫌恶地闭上眼睛:“拖他出去!”
两个侍卫进来拖起杜筠,仅仅是这样拉扯的动作,都让身下的伤疼到不能忍受,杜筠在疼痛和恐惧中痛叫出来:“殿下,殿下!求求您,别打我——不不,我愿意领罚,求您换一个地方用刑好不好……”他希望怡锒能稍稍怜惜他一点,他实在受不了那样的痛楚了,当初被押解到锦衣卫牢房时,曾看见锦衣卫审案,将犯人按在烧红的铁链上,一股青烟冒起,犯人惨叫一声就人事不知了。他现在觉得,只怕那样的酷刑也比这反反复复的板子好挨些。
看怡锒没有表示,两个侍卫不敢拖延,架起杜筠来到了院子,不一会儿就是板子声、杜筠痛到极处的哭喊声。怡锒心烦意乱地合上书,这是第几次打他了,他已经记不得,只是他越来越不喜欢听杜筠哭喊呻吟的声音。可是他还是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,若连折磨他的兴趣都失去了,他不知道,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自己不杀他。
向一个书童一挥手:“收拾了这些东西,吩咐备轿!”他还是决定离开,他想后天就是大典的正日子,明天差不多就要告病了,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怡铮一下,毕竟怡铮从未主持过这样正式的朝会典礼,他不放心。
走出书房的时候杜筠还在受刑,只瞟了一眼,怡锒就忍不住心里一揪,连日的笞打已经让杜筠的肌肤到了可以承受的边界,屁股肿起有两指高,多处都破皮了,一片片的血痂、一道道宽窄不一的淤肿层层交叠。板子打下去那些旧伤再度破裂,渗出血迹来。杜筠趴在刑凳上无力地抽搐着,一边呼痛一边流泪啜泣。
原来他是带着这样的伤在书房里站立侍候的。怡锒刚刚触及这个念头,就皱了下眉,加快脚步从刑凳旁边走过去。
杜筠被屁股上撕肉般的痛折磨得阵阵发昏,怡锒的衣襟下摆从他眼前拂过,他知道怡锒只要一走出去,就没人能够救他,那个无法承受的数字就要一下一下落在身上。他以前决定不跟怡锒解释什么,是他的错,不管初衷是什么,苏贵妃的死毕竟是因他而起,只是现在这样的疼痛让他几乎发疯。杜筠再也顾不得什么,哭喊起来:“怡锒,你听我说,我不是故意的!我不是……”
怡锒猛得站住了脚步,怡锒,这个人总是在疼到极处的时候叫出他的名字。是习惯,是信任还是依赖?
想起来,当初杜筠也曾叫他殿下,是他笑着对他说,叫我的名字就可以。第二次杜筠依然叫他殿下,他很认真地望着杜筠说:我的封号是吴王,所以那些官员们都称我殿下,宫里也称我三爷,但你和他们是不同的,知道吗?你不是我的臣子,也不是我的奴才,你是我的朋友,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。
清秀的少年有些愕然,觉得不可思议:“朋友……叫……名字?”
“对,我叫朱怡锒,按照皇家的规矩,我不能有字,也不能有号,你可以叫我怡锒。”
杜筠一瞬不瞬地望着他,怡锒默默地等待,等待这个世上有一个人能超越皇权礼法,唤出那个名字。他想,若没有一个朋友,整天被种种尊敬的、阿谀的声音包围,也许他渐渐会忘记自己的名字,渐渐忘记自己是谁。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,不能仅仅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,他想要做自己。
那样寂然无声的等待,让他的希望逐渐趋于破灭,然后,突然毫无征兆地,少年绽开一个明眸皓齿的微笑,轻轻叫了一声:“怡锒。”
那一声太低了,太轻了,怡锒几乎没有听清,他为那个笑容中的甘甜和纯洁发愣。
有多久呢,没有人叫自己怡锒了,母妃生前叫他锒儿,现在母妃也死了,父皇从不叫自己的名字,只叫老三,证明他不过是他众多儿子中的一个,怡铮只叫他三哥。等真的当了皇帝,会有一个年号代表自己,死后,又会有一个谥号,不会有人再提起皇帝的名字是什么。也许,怡锒这个名字真的没有用了,自从,自从杜筠离开他后……
怡锒冷冷一笑,他知道杜筠不是故意的,但那个瓶子碎了,碎了就无法挽回,心也一样。回头跟谢宝吩咐:“打完了,让他在墙根儿下跪一天!”他扔下这一句话就走了过去,只是听见身后那绝望的呼唤:“怡锒,你听我说好不好……”心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压抑。
杜筠被八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,但怡锒临走前扔下话,还要让他罚跪,谢宝也有些担心他撑不住,就用随身带着的药膏给他擦了些。那药本是锦衣卫牢房中专门用来治刑伤的,虽不如赵太医的药好,止血镇痛却是快,杜筠居然没有晕过去,被两个侍卫架着拎到墙根儿处放下,喘了一会儿,勉强跪住了。
怡锒一直没有回来,也就没有人敢放他,杜筠独自跪在角落里,臀上的伤痛得他一阵阵地出虚汗。他挨打时流了血,这时便觉得口中干渴,想要一口水,却是连一个走过他身边的人都没有……
日头渐渐沉下,园中沉入一片暮色里。杜筠跪了几个时辰,两条腿早已不流血,伤处倒没有原先那么疼,连饥饿干渴的感觉都已麻木,只是觉得眩晕,似乎连骨头都因极度的疲惫要散开来。他不得不用额头撞着墙,好使自己不晕过去,模糊的意识里想着,怡锒,怡锒怎么还不回来,等他回来,就把一切都对他说清楚吧……杜筠不知是真的夜幕降临还是自己的视线模糊,只觉得自己向黑暗中坠落,他有了死亡的预感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杜筠的首先感觉到的是冷,原来他是蜷着身子倚在墙角睡着了,梧桐的枯叶在夜风中坠落在他身上。试着动了动身子,发现两腿已经没了只觉,根本撑不起来,他自暴自弃地又靠了下去,就算被发现,也不过是一顿打吧,反正不管他做什么,总是要挨打的。
抬起头,他看见满天星光,冰冷而明亮的星光,好像怡锒的眼睛。突然一颗星滑过天空,那样奋不顾身投奔向一个不知所终地黑暗。杜筠痴痴地望着,想起来,小时候好像听婶娘说,看到流星时将衣角打一个结,并且在心里许愿,愿望便会实现。他朦胧地想着,下意识地去摸衣角,可是那一道光亮已经消失。
杜筠愣了愣,发现自己的手真的握着衣角,竟哑然失笑,许愿,他还能希图什么愿望么?曾经的感情便如这流星一样,只美丽了一瞬,就错过了。
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书房中慢慢走出来,杜筠以为是守夜的侍卫,待那人越走越进,杜筠险些惊叫出来,那个人影再熟悉不过了,正是吴王怡锒。
杜筠见怡锒向他走来,赶紧用手撑地,奋力跪起身子,他想怡锒一定是看到他偷懒了,惊慌失措,不知又要受什么责罚。怡锒却在离他十几步开外的一口水井边停了下来。
怡锒身上只穿着中衣,他自己动手绞出一桶水来,杜筠在他的侧面,能够看见月光投影在他脸上,冷漠的神情中又透出坚毅。怡锒沉吟片刻,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井栏上,忽然拎起桶,将慢慢一桶水都倾在了自己身上。此时已入仲秋,刚打出的井水冰冷透骨,怡锒被刺激得直打哆嗦,口中也溢出低低的一声呻吟。
杜筠本来不敢出声,现在却禁不住惊叫起来:“殿下……”他是吓愣了,怡锒为什么深更半夜出来糟蹋身子?
怡锒听到声音猛得转头,大步上前,一把扣住了杜筠的喉咙,低声喝问: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!
杜筠的眸子里全是恐惧,努力发出一点声音:“奴才……在,罚跪……”
怡锒怔住了,他压根儿就忘记了让杜筠罚跪的事情,正在琢磨他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,已经有守夜的侍卫听到声音,提着灯笼巡过来,喝问道:“什么人?”
怡锒一皱眉,忽然俯身抄起杜筠,将他横抱起来,这时那侍卫已经走进,提着灯笼往怡锒脸上一照,正对上王爷冷若冰霜的脸,吓得慌忙跪倒:“小的失礼,殿下恕罪!”
怡锒淡淡一笑道:“没关系,本王今夜要临幸杜筠,你去吩咐管事,明早将本王的衣冠都送到他屋中去。”已是大步抱着杜筠走了。
杜筠被怡锒抱起的瞬间,是天地为之倒转的晕眩,他不知道怡锒为什么半夜出来,又为什么说要临幸他,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他终于又可以躺在这个人的怀里,接下来会是什么?惩罚,疼痛,死亡,算得了什么,他只享受现在。
怡锒走进杜筠的房间,用脚踢上了门,双手一掷,便将杜筠扔在了地上。杜筠被摔得七荤八素,臀部撞到了地面,疼得他几乎昏厥,刚“啊”得惊叫了一声,怡锒已冷冷喝道:“闭嘴!”
杜筠不敢再出声,但实在痛得忍不住,情急之下,便将手腕塞如口中死死咬住,总算堵住后边的惨叫。怡锒望着那个伏在自己脚下不断抽搐的身子,一弯腰手又扣住了杜筠的喉咙,扼得杜筠头都向后仰去,咬着牙低声问:“你刚才——看到了什么?”
杜筠这次离得近了,在房中烛光的映照下,才看清怡锒身上还挂着水珠,已冻得脸色惨白,连嘴唇都是青紫的。他虽不知原因,却只觉得心中无限痛惜,他喉咙剧痛,无法说话,只能那样怔怔望着怡锒。
怡锒被他看得不自在,想起来他确实无法说话,松开了手,杜筠一下扑倒在地,他趴着喘息了片刻,抬起头艰难地开口:“殿下……您快擦擦身子吧,小心着凉……”
怡锒的瞳孔倏然间收紧,想来杜筠刚才跪在角落,将自己的动作都看到了。他半夜摸出书房,用冷水浇身子,便是要将自己弄病,好推掉典礼的差事。这个节骨眼儿告病太凑巧,若不是真的病,只怕皇帝不会相信,若是杜筠给他嚷出去,便是欺君的罪过了。
他逼视着杜筠,咬着牙道一字一顿道:“记着,你刚才什么也没看到。你敢乱说一个字,我诛了你九族!”
杜筠凄然一笑道:“殿下放心,我什么也不会说的。”他咬咬牙,居然站了起来,踉跄着走到盆架边,摘下一条毛巾,转身刚走了一步,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。他就那么膝行着挪到怡锒身边,将那条毛巾双手捧起。
怡锒怔了怔,他用这样恶毒的言辞,杜筠竟然没有一丝的畏惧,反而先想着的是他的身子。怡锒本来杀人灭口的心都有,现在一腔狠毒都没了着落处,站在那里有些茫然,顺手接过了毛巾。杜筠一言不发,又膝行着挪到床边,拉开被褥将床铺好,转头对怡锒道:“殿下,快进来暖和一下。”
怡锒望着那双平静而又温柔的眸子,望着杜筠臀上的衣裤又渐渐被血迹晕染,他这一天,应该是很痛苦吧,为什么他还是不怕自己,不恨自己?这些情意是装出来的吗?仅仅是畏惧责罚吗?他爱过这个人,恨过这个人,现在将他折磨得遍体鳞伤,连他做人的尊严都剥夺干净了,却依然不能分辨他的心思。
不知道真假。
怡锒觉得他从未清晰的了解杜筠,这个人究竟爱他吗?他想干什么?他有什么目的……怡锒去想着那些现实的理由,前尘往事如一团乱麻般纠缠在脑海里,他的头忽然疼起来,身子便晃了晃,杜筠伸手扶着他,他忽然觉得疲倦而寒冷,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,居然没有推开杜筠。就那样慢慢走到了床边坐下,怡锒想,那桶凉水见效好快啊,也许他真的病了。
十三、离魂
那晚怡锒睡在了杜筠房中,这是他第三次对外宣称临幸杜筠,却是唯一一次没有打他,没有侮辱他。屋里的灯已经熄灭,他依稀能看见杜筠趴在对面的竹榻上,听那轻轻的、短促的呼吸,他知道杜筠已经睡着了,那样的重伤,又跪了一天,能支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。
柔软的棉被逐渐温暖了身体,怡锒闻到被褥上有淡淡的味道,似乎是青草气,又似乎是书墨的味道,这是属于杜筠的味道,他遗忘了很久,但又扎根在内心深处的味道。
三年,无数次梦见这个人,从梦魇中醒来只看见凄凉的月光,无尽的寂寞的想象。他的恐惧,他的无助,他不能对任何人讲,有时候身边睡着妻妾,心里疼到不能忍,就死死咬住被子……后来,慢慢的就习惯了,原来疼痛会成为一种习惯。只是杜筠再次闯入他的生活后,一个眼神一句话,都像是揭开这些尘封的伤口,让他愤怒,焦灼,他不知该如何发落他,所以才那样循环往复地折磨他。
所有人都劝他杀掉杜筠,他也越来越觉得,自己那个留着他是为了报复的理由,其实有些无力。
他究竟要拿杜筠怎么办,就这么折磨他一辈子么,似乎没有人受得了,他也知道如果持续地毒打折磨,杜筠的身子不会支持太久。可是,不打他,又怎么处置他?放了他?杀了他?怡锒在这个念头里纠缠,直到身体的燥热渐渐把他包裹。
杜筠虽然筋疲力尽,但睡得并不沉,实在是伤处疼得难熬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隐隐听见房中有簌簌的声音,便惊醒了,睁开眼睛一看,怡锒竟然下了床,慢慢地朝他走过来。杜筠以为怡锒要水或是要小解,忙撑起身子,问:“殿下,有什么吩咐?”
怡锒没有答话,他赤着脚,一步一步走的异常小心,走到竹榻边的时候,突然开口,低低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炽热和痛楚,叫道:“子蘅……”
杜筠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,子蘅。
子蘅是他的字,以前他们还是挚友时,怡锒就叫他子蘅。可是自从他进府后,怡锒说了,他只是奴才,不,是比奴才更低贱的娈童,怡锒不曾再这样称呼过他。
怡锒的手慢慢地伸出来,那动作有些僵硬,却是一点点地抚上了杜筠的脸,他轻轻地叫着:“子蘅,子蘅,为什么骗我?为什么?”
杜筠的眼泪在那一刻如泉涌出,他握住怡锒的手,哽咽难言,喃喃道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怡锒,是我对不起你,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知道会变成那样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当初的国本之争,朝臣分为两派,吵得如火如荼,他尽量不牵扯其中。可是那次陪皇帝北巡,到了万寿山行宫后,老师王恒忽然找到他,对他说,因为皇上有意易储,太子情急之下,竟然串联昌平守卫,准备逼宫谋反。他只能劝老师早早跟皇帝举发,可是王恒说出的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主意。
王恒说太子不顾一切要谋逆,只因吴王锋芒太露圣眷太隆,若要让太子安心,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吴王的气势压下去。由他模仿吴王的笔迹写一封调兵手谕,吴王一旦领罪,太子地位稳固,也就不会着急逼宫了。
他被这主意惊得目瞪口呆,他怎么会做出伤害怡锒的事。
可是王恒说了很现实的理由,栽吴王一赃,再由太子出面求情,皇上那么宠爱吴王,断然不会深责他。这样一来,吴王不过受一个小小的委屈,却避免了兄弟相残的悲剧。否则依着太子的性格,定然是跟吴王拼个鱼死网破,吴王怕是也不能幸免。
王恒劝了他很久,从国本社稷到吴王自身的安危。杜筠不知道太子是不是真的会起兵谋反,他只隐约觉得,这样风口浪尖儿的政治角逐,对怡锒来说是危险的。怡锒对他说过,他对皇权帝位没有兴趣,他想去江南的水上与他弹琴吹箫……也许韬光养晦才是安全的。
他不知自己最后怎样下了决心,为王恒写了那张手谕。是因为皇上对怡锒的宠爱?是因为王恒那样信誓旦旦地说太子到时候一定会出面相救?还是仅仅因为他的自私,他想和怡锒过那样归隐于林泉之下的日子……
他真的不知道,事情的结局竟是那样的荒唐。皇帝的冷酷,太子的落井下石,贵妃的刚毅决绝,还有,还有怡锒……他以为怡锒永远都是那样温柔清淡的男子。怡锒对着他微笑的时候,他猜不到,他们的感情也会变成仇恨。
可是,尽管他做错了那么多,亏负他那样深,怡锒终于还是原谅他了,是吗?
杜筠泪流满面的时候,怡锒却俯下了身子,杜筠
第6回
借着透进屋子的月光看到,怡锒的脸上是难以描述的悲伤,他的眼睛却是奇异地睁着,一瞬不瞬,眸子里是毫无生气的茫然。
杜筠心中一动,轻轻叫了一声:“殿下。”怡锒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,杜筠终于明白,怡锒是得了梦游离魂之症。怡锒以前没有这个毛病的,也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,也许,是自己给他造成的伤害真的太深,让他郁郁难舒,终于在梦中发泄了出来。
杜筠听人说过,梦游中的人若被惊醒,会留下病根儿,当下不敢再叫他。怡锒的腰弯的更低,伸手抱起了杜筠慢慢转身,又走到床边,将杜筠平平的放在床上。杜筠臀上的伤被压到了,一阵阵剧痛,却是咬紧了牙关,连大气也不敢出。怡锒不管是要对他做什么,他都不会反抗。
怡锒自己在床边坐下来,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呆滞,可是在杜筠看来,却又是那样的哀伤宛转。他抚摸着杜筠的头发,脸颊,一直到肩膀,声音里有无限的怜惜缠绵,他不停地叫:“子蘅,子蘅,子蘅……”这个白天里,他绝对不屑于提起的名字。
杜筠的眼泪慢慢顺着眼角滑下,但是他不敢出声,他知道一旦怡锒醒来,这样的声音,这样的抚摸就再不会有了。也许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,听到怡锒如此温柔地叫他,子蘅。
怡锒抚摸了一会儿,慢慢俯下身子,杜筠看到了他脸上闪着光泽的泪痕。怡锒捧着杜筠的脸,在他唇上一吻,那吻轻得像是蝴蝶的翅膀在他唇上停留,他嘴里还在轻声低诉着:“子蘅,我爱你,我爱你,我不能杀你,我想和你在一起……”
他说完了,继续在杜筠唇上,脸上亲吻着,房中一片寂静,寂静地杜筠听不见了自己的心跳。一片白雾在他的眼前慢慢笼罩,让他看不清怡锒的脸,他以为自己会死,心里有隐约的欢喜,这个时候死了,是最幸福的吧?
可是白雾渐渐散去,他听见怡锒均匀的呼吸,怡锒刚才说,他爱他,怡锒说他爱他 ……
杜筠颤抖着伸出手去,轻轻地抱住怡锒,在他耳边说:“我也爱你,怡锒。”他知道怡锒听不见,他很小心很轻柔地做到不会惊醒他的,可是有什么关系呢,这是怡锒第一次给予他承诺,他只是想抱抱他爱的人,交换他的感情。
幸福如同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了淹没杜筠,让他不再感觉到任何疼痛,本来以为真的一无所有的他,在这一刻却拥有了世间最珍贵的财富,怡锒皮肤的味道,呼吸的声音,他的亲吻和抚摸,他的表白。这些他从来不敢希冀的东西,居然在他绝望地几乎想要放弃生命的时候实现了,他不知道在梦中的究竟是怡锒还是自己。
杜筠希望怡锒能够醒来,看见这一幕,可是怡锒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。不知过了多久,怡锒终于放开了杜筠,又在他唇上一吻,然后爬到床上去,在他身边重新躺下。杜筠听着他的呼吸声,确定他睡熟了,然后艰难地转了个身,为怡锒盖好被子。他望着那张脸,怡锒英俊而阴鸷的轮廓,以前他只想对怡锒好,让他快乐,怡锒折磨他,他因为内疚而心甘情愿,但是,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愿望。
他爱怡锒。
这是爱,他是爱怡锒的。
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怡锒的胸膛上,他告诉自己,不管怡锒怎样对他,他都会爱着他,一直爱,直到他死去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窗外渐渐透出晨曦,杜筠犹豫了很久,他用了最大的勇气和决心爬下床去。但是,他又真的舍不得走开。他安慰自己,让我再看他一会儿,就一会儿,他侧坐在脚踏上,贪婪地凝视着怡锒熟睡中的脸。现在流淌过去的已经不仅仅是时间,而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幸福。
怡锒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,他稍稍一动,觉得浑身酸软鼻息沉重,尤其是头痛得厉害,心里明白,自己那一番折腾,终于是病了。他刚要起身,一转头间,突然看见杜筠伏在床沿儿上,就那么团着身子睡着,眼角边还挂着一滴泪水。这天真而深沉的睡态,像一直寂寞的小猫儿。
怡锒分明记得,昨晚入睡时杜筠是趴在对面竹榻上的,他怎么会到这里?怡锒默默注视了他很久,他在想,杜筠还能在他身边停留多久,他从昨夜就开始想了,到现在依然没有答案。
怡锒下床的时候杜筠醒了,他发现自己还趴在床沿儿上,惊惶地低头跪下:“殿下恕罪,奴才失礼了……”
怡锒看着他,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失落的痛楚,脑中也是一片混沌,没有心情再责罚他。勉强打起精神,冷冷地扔下一句话:“昨晚我说的话,你记牢了,我要杀你,或是杀你亲人,都易如反掌。”
杜筠的眼泪慢慢润湿了眼眶,果然,怡锒不记得昨晚的事了。他抬起头,含着凄然地笑说:“您昨晚说过的话,我会牢牢记住,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。”
怡锒总觉得杜筠的神情语气有些怪异,可是又挑不出哪里不对,沉吟了一下,终于转身出去,干脆利落地拉上了门,将他和杜筠隔绝在两个世界里。
十四、眼线
吴王怡锒急病的消息在八月初八传入宫中,皇帝也暗暗吃惊,昨天晚上进宫给自己请安时看着还好好的,怎么一夜之间就病了?派了几个太医去会诊,结果太医去一看,怡锒双眼紧闭,脸色绯红,不住咳嗽,身上烫的如火炭一样,断定是急性风寒,连忙写了方子配药,一面有人回宫禀报皇帝。
嘉德帝拿着脉案直皱眉,怡锒自幼习武,身子骨虽然比不上一般学武的人强健,但绝不是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,一年到头难得生场重病。何况现在不过仲秋,天气也不甚冷,这风寒来得怎么就这样凶猛?又刚好在封王大典的前一天,未免忒巧了。但徐咏就在面前,还等着一个礼部尚书急得额头见汗,发愁吴王病了,部里一大堆的事不知该请示谁。皇帝不便细问,只吩咐太医好生照料,又让太监在宫中拿了几副好药去王府探望。
嘉德帝抬眼一瞟徐咏,见他低着头容色平静,眉宇间虽有淡淡的不快,却既不吃惊也不忧虑,心中冷哼一声,放下脉案淡笑道:“徐爱卿,老三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,礼部那边的事情怎么料理呢?”
将怡铮推出去并不费多大力气,怡锒病了,怡铮就是在京诸王中年纪最长的,又有王爵在身,接待朝鲜太子也够规格。嘉德帝听了徐咏的建议,也没反对,便传旨让蜀王暂时统领礼部。
徐咏一直担心怡铮言语粗俗上不了台面,在礼部板着脸把典礼的章程、人事安排叙述了一遍。怡铮倒没因为他语气生硬而不自在,咧着嘴歪着脑袋听完,笑道:“徐大人说的,我都记下了,您说怎么来就怎么来吧,反正我是不懂的。”
徐咏怔了怔,才发现这个蜀王虽然粗鄙无知,却有两项好处,一是没脾气,跟他共事,绝不用像跟怡锒在一起那样提心吊胆如履薄冰,生怕说错一个字;二来是肯听话,他自己什么主意也没有,一切听从自己安排,倒是让徐咏有了种大权在握的舒畅感。当下也不再刁难他,叫来了礼部的大小官员,商量明日的礼仪巨细,怡铮也不插嘴,只坐在一边笑呵呵地听着。
怡锒的虽然病着,神智却还清醒,看赵炳焕也在,猛然想起今早上离开杜筠的房间,杜筠跪在地上站不起来,裤子都被血粘在身上。自己这一病,府中上下混乱一团,怕是也没人去给他看看伤,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作痛,犹豫了片刻,还是叫道:“赵大人。”
赵炳焕忙凑到床前,躬身道:“殿下要什么?”
怡锒又闭了一会儿眼睛,才道:“还是那个奴才,受了点伤,赵大人要是不着急回去,顺道去瞧瞧吧。”
赵炳焕会意,点头道:“臣这就过去,殿下请安心睡一觉,等汗发出来,这病就能好大半了。”嘱咐两个下属在外间好生伺候,自己拿着药箱去了。
怡锒看看徐妃还坐在床前,便道:“你也去忙吧,明日我不能进宫,你替我好好向李贵妃道贺,礼数上要进到。”徐妃轻轻为他掖掖被角,叹气道:“您就不必操心这些杂事了,该怎么做妾妃省的,断然不让旁人说了咱们吴王府的闲话。倒是您,病得这么急,险些没吓死妾妃,总说自己年轻,身子骨儿好,一天到晚就是做事,连中觉也睡不到三个时辰。您看看我爹,每日二更必然躺下,吃的也是太医院配的药膳,比你还会养生呢。”
怡锒笑了笑:“我不过一时受了风,跟睡觉吃饭有什么关系,你放心,我要做的事还多着呢,总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给累死了。”
徐妃忙按住他的嘴:“好好的,干嘛说这些不吉利的吓唬人?不过平日里劝您珍惜身子骨儿,您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也就现在病了,妾妃借机劝劝,只怕您还能听听。您就浑身是铁,能打多少钉儿呢?”
徐妃看怡锒越来越迷糊,知道是药劲儿上来了,轻轻站起来,蹑着步子走出房间,到了院子看见王府的管事正侍立门口,让几个丫头站在原地等着,走过去道:“你过来,我有两句话问你。”
那管事忙随她到墙根下,徐妃便问:“王爷昨晚不是在书房歇着么,怎么早起是从杜筠房里出来?又怎么突然就病了?”
管事苦着脸道:“娘娘,奴才真不知道,昨晚确实是看着王爷在书房躺下的。听守夜的侍卫说,王爷大半夜的在院子里抱着杜筠,说要去杜筠房里宿,连衣服都是奴才给送过去的。”
徐妃“哦”得一声,低头沉吟片刻,又道:“王爷除了那两次临幸杜筠,平日里还去他房中么?”
管事又一躬身道:“回娘娘话,王爷在书房的日子都是独宿,就那两次,杜筠也还挨了打,依奴才看,王爷没有……”
徐妃一抬手道:“这些话不是你该讲的。”
管事脸色一变,一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:“奴才该死!奴才多嘴,请娘娘责罚!”
徐妃摇摇头道:“你留心是好的,但不该议论主子。杜筠那里,你还替我看着,他做了什么事,说了什么话,有不妥的地方,立刻禀报我。”她抬起头,向幽篁斋的方向凝神片刻,转身带着丫头走了。
赵炳焕到了杜筠的房中,才知道杜筠不是“受了点伤”,连日来的毒打,昨晚又几乎一夜不眠,让他再也支持不住,赵炳焕进房的时候杜筠趴在地上烧得人事不知。赵炳焕忙让人把他抬到床上去,见他屁股上的血都干了,将裤子粘在伤处,赵炳焕想了想,还是没有弄醒他,用药酒将血化开,把裤子慢慢褪了下来。杜筠虽是昏迷着,似乎也感到了那钻心的疼痛,身子轻轻颤抖,发出模糊的痛哼。
赵炳焕叹了口气,心说还好他没醒,能少受些罪,给他伤处上了药,又让下人去煎了药,才用针灸弄醒了他。
杜筠茫然地睁眼看看他,赵炳焕端着一碗药,神色和蔼地道:“杜公子,喝药了。”
杜筠刚动了动,就痛得低哼一声,赵炳焕忙按住他:“你趴着,我喂你就好。”
杜筠转头忘着他,舔舔干裂的嘴唇,急切地问:“赵大人,殿下……殿下没事么?早上我听见有人说殿下病了,正要去看,不知怎的,走到门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赵炳焕眼中波光一闪,依然微笑着他道:“殿下也就是偶染风寒,好好休养两天就没事了。倒是你,烧得比殿下还热呢。”杜筠道:“大人,我想去看看殿下,行么?”赵炳焕摇头道:“这怕是不行,我出来的时候殿下已经睡了。你伤成这样,还是好好养伤,别再动弹了。”
杜筠强撑起来,拉着他的袖子哀求道:“我不出声,我就在门外悄悄看他一眼……”
赵炳焕叹了口气,放下药碗,坐过来按住杜筠道:“杜公子,你还是先顾自己的伤吧,王爷那里有的是人伺候,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,万一惹恼了王爷,再打你一顿——我跟你说,你这次的伤不比以前,皮下肌肉溃烂淤血,要两三个月才能恢复,这两三个月内,你千万小心行事,可不能再挨打了。”
杜筠无力地又伏在枕上,苦笑了一下,他进府以来,就没几天是身上不带伤的,挨不挨打,并不由他决定。
赵炳焕看见了他的苦笑,端过药碗来要喂他喝,杜筠忙去接:“我自己来就好……”赵炳焕依然舀了一勺药,送到他口边,又轻叹了口气道:“杜公子,我官职低微,能做的不过些微之劳。这些日子,看着你受苦,想起同朝为臣之谊,心里着实惭愧。”
杜筠竟是轻轻一笑,摇摇头:“我挨这些,是我罪有应得。”
赵炳焕被他这个微笑惊了一下,他比怡锒都清楚杜筠受了什么罪,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这样平静。他仔细又想了想,毕竟有皇命在身,不管杜筠态度如何,他都要大胆试探一下,何况,他以常理推断,一个人受了久的折磨,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恐惧怨恨。抬起头看看,房内只有他们两人,窗外也是一片幽静,便凑上去,在杜筠耳旁轻声道:“杜公子,其实,陛下知道你是冤枉的。”
杜筠被“陛下”两个字惊得一颤,转过头,难以置信地望着赵炳焕。
赵炳焕不自然地笑了下道:“陛下很惦记你的,好几次跟我问起你。”
杜筠低声道:“杜筠卑贱之身,不敢劳动陛下挂怀。”
赵炳焕见他动容,便道:“其实陛下知道,你并没有参与废太子谋逆的案子,还常说,太子身边的臣子若都能像杜筠一般,太子也不会走上歧途。所以当初处置太子侍臣,陛下跟吴王说,谁都可以杀,唯独这个杜筠不行,把你放在这里,也是准备等风头过了,再复你的官职,谁知道,吴王,哎……”
杜筠越听这话越蹊跷,怡锒的心思他明白,绝不容他痛痛快快死了,他能活到今天,也不会是因为皇帝开恩留下他的性命。他望着赵炳焕,轻声道:“赵大人,您要跟我说什么吗?”
赵炳焕以为他明白了,神秘地微笑一下道:“杜公子,你的事我跟陛下禀报了,陛下很担心这样下去,只怕不用一年半载,你就要被吴王殿下折磨死了,陛下想救你!”
杜筠只觉得心慌得厉害,他虽然心思单纯,但绝不是笨人,听出了赵炳焕话里的意思,勉强稳住呼吸道:“赵大人,陛下,可是要我做什么吗?”
赵炳焕也很紧张,强笑道:“你也不必害怕,不是什么大事。陛下不过想问问,王爷平日在书房,都见了什么人,和他们都谈了什么——陛下说了,过些日子就恢复你的官职,哦,不是复职,是补礼部侍郎的缺。”他说着,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诱惑的笑。
杜筠大惊之下全身出了一层冷汗,他在府中消息闭塞,一直以为皇帝宠爱怡锒,怡锒过不了多久就要册封太子了,谁知道,皇帝竟然让他监视怡锒!他快速地思索了一下,赵炳焕一个大夫,敢跟自己说这样的话,一定是有皇帝的授意,那么皇帝对怡锒不放心么?
他深深看了赵炳焕一眼,又低下头去,道:“我在书房里,也就是殿下不在的时候扫扫地擦擦桌子,我又常挨打,大半时间都在床上趴着,不知道殿下见什么人。”
赵炳焕低声道:“昨天晚上,殿下不是睡在你房中么,怎么今早上就病了?”
杜筠心中更是惊骇,赵炳焕连怡锒宿在他房中的事都知道了,说明他对王府竟是了如指掌,那么,在怡锒身边,应该还有别人在替皇帝做事吧?皇帝对怡锒猜疑到这程度,怡锒的处境,是不是很危险呢?
他本来要一口拒绝赵炳焕,但是听到这里却改了主意,先答应下来,没准儿可以找到怡锒身边的眼线。他小心地择着词道:“昨晚是我惹殿下生气,殿下打了我一顿,就独自睡了,被子也没有盖好,今天早上起来就有些呼吸不畅,大约是受凉了。”
赵炳焕“哦”了一声。杜筠不知他信不信,试探着问:“陛下,还有什么吩咐吗?我以后有了事,找谁禀报呢?”
赵炳焕觉得今日说的已经不少,倒不能把什么都透给他,笑笑道:“这些日子我会常来府上给你看伤,你有什么话,对我说就好。一切小心,殿下素来机警,你千万不要随便打听什么。”
杜筠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赵炳焕还要到前面去看怡锒,不敢久留,又交代几句养伤的话,便去了。
杜筠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,想着,怡锒知不知道皇上在猜疑他呢?联系昨晚怡锒故意将自己弄病的古怪举动,他更是担忧,恨不能马上就见到他,让他小心提防。他一动身子,却疼得呻吟出来,两腿委实是动弹不得了,想想怡锒这个时候也病着,实在不忍心让他病中焦虑,叹了口气,还是等过些日子,等怡锒身子好了,再对他说吧。
杜筠慢慢在枕上趴下,回忆怡锒昨晚梦游中的真情,又想到得竟能为怡锒做点事情,心中满满的都是甜蜜。他丝毫不觉得,自己已经置身于怎样的危险之中。
十五 泄密
怡锒在府中休养了几天,怡铮和徐咏每日都会来府上探望,告诉他朝廷上的一切事务。怡铮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好在什么都听徐咏的,也没出什么差错,封王和进贡的典礼热热闹闹地过去了。
因为整日躺在床上,连晨昏都睡颠倒了,经常半夜醒来听着窗外西风呜咽,杂草和竹叶沙沙的抖动,真的是四无人声,声在树间。徐妃就睡在身边,他不想吵醒妻子,就一个人静静躺着,听那萧瑟的秋声。想起以前,他有洁癖,院子里的草都让下人铲的干干净净,连湖面上残破了的睡莲叶子都让下人拔了,杜筠来他府上,笑着对他说,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,留着点草木听秋声也很美的。那年秋天,幽篁斋刚刚修好,他们就在里边听着秋声,杜筠为他书写欧阳修的《秋声赋》,那幅字开始挂在幽篁斋的书房,后来……后来他让下人摘了下来,锁在了箱子里。院子里不铲草成了规矩,下人们还遵守着,只是三年来他每晚不是熬夜料理公务,就是累得倒头就睡,再也没有机会去听听秋声了。
现在,有机会了,可是这呜咽的声音听在耳朵里,却没了从前的愉悦。当时看欧阳修写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,黟然黑者为星星,奈何以非金石之质,欲与草木而争荣,觉得这个人真是冷静到残忍,把时间的恐怖就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。到如今才发现,时间还是温和的,它还没有人心变得快,他和杜筠觉得一世相聚都不够,许诺来世还要相见的时候,却不到两年就成了仇敌。以前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他们也会有今天,每日相对,却不能说一句带着感情的话。
最近的距离也许是最远的,心痛到极处就只感到冰冷,所以绝望的时候往往没有眼泪。
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。杜筠若在背叛他之前就死了,他还能对景伤怀,从往事的快乐中得到抚慰,现在这个人活着,就活在他身边,他便连眼泪都不能流。
不能伤感,不能回忆,不能不恨他。只是他慢慢觉得自己的恨在软弱下去,只是被一些现实的理由支撑着,不恨他,就是对母亲的不孝,不恨他,就是向臣僚们展示自己的软弱。
他该把杜筠怎么办,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,那伏在他枕边天真的容颜,还能支持多久呢?若彻底的失去,他自己又该怎么办?
等怡锒的身子好了,朝鲜太子也走了。任谁也想不到,这个看上去白净斯文,说话细声细气的朝鲜太子李泰竟和大大咧咧的蜀王怡铮相谈甚欢,怡铮带着他打猎撒鹰,逛戏园子转庙会,去琉璃厂淘书画儿,听举子们会文对诗。把李泰哄得乐不思蜀,回来后拜倒在嘉德帝脚下,感叹天朝繁华远非他们偏僻小国可比,又盛赞蜀王才干卓越,为人中龙凤,说他为蜀王做了一篇赋,希望能让皇上赏赐一副蜀王的画像,他带回国中去,徐咏几个大臣侍立在旁,都哭笑不得。
到李泰要启程回国的时候,对他妹子倒淡淡,不过进宫隔着帘子说了几句话,反而是丹墀下拉着怡铮的手红了眼圈,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。嘉德帝笑笑道,你既这么舍不得,就让老四送你到昌平好了。
皇帝下旨不过一句话,礼部却又着了慌。怡铮虽然早就封了王,可从来没办过正经差事,连亲王的仪仗都没有给他准备。眼看第二天他就要作为钦差送朝鲜太子出京了,现排仪仗已经来不及,徐咏想到唯一的办法,只能是向怡锒借用吴王仪仗。
怡锒听了事情的缘由,笑对怡铮道:“看不出来,你倒满有人缘的。”
怡铮道:“三哥,我觉得还是由你去送他吧,你的病也好了,去跟父皇一说就行。让我借你仪仗,又吹又打的出京,我不自在。”
怡锒笑道:“李泰是舍不得你,我去干什么?”
怡铮展眉笑道:“三哥你不知道,那个李泰哪是舍不得我,他根本就是不够数儿。来到北京傻子进城似的,看着什么都新鲜,他跟我说,他们国家还没咱直隶一个省大,还说希望有机会再来,让我带他到南京玩儿。”
怡锒道:“他不够数最好,朝鲜地方虽然不大,物产却丰盛。这些年国家对女真用兵,朝鲜毗邻辽沈,若和女真勾结,就成了他们粮仓,父皇对朝鲜屡次施恩,也是这个缘故。你既和这个太子处得好,不妨以后常邀他来玩玩儿,只要让朝鲜不和女真人做买卖,便是你大功一件!”
怡铮笑道:“呵,我也就是带他瞎逛,还有功劳?”
徐咏道:“四爷这一番瞎逛,没准儿能抵十万雄兵。你不知道,你这样大摇大摆地送李泰出京,就是要做给女真看,今年的东北又可平安了。”
怡锒向徐咏道:“岳父大人,我这个弟弟也不全没本事吧?”
徐咏含笑点点头,他这些日子跟怡铮共事,对他的印象确实好了不少。
怡锒轻叹了口气,站起来抚抚怡铮的肩道:“老四,我的仪仗你拿去,听礼部尚书的安排,别堕了咱们大明的威风。你其实是极聪明的,以后收收心,读点书,也能帮我做些事。”
怡铮苦着脸道:“怎么又说到读书上了……三哥,你还是赶紧销假回朝廷办事吧,礼部尚书现在整天追着我啰嗦,我看见他一个头有八个大!”
怡锒看着他又是满脸的迷糊相,忍不住噗嗤一笑。
怡锒自己想想,也确实该回朝了,待怡铮出京后,便去写了销假的折子,让人送到内阁去。吃过午饭怡锒正在书房看信,侍卫忽然来报说王妃殿下求见,怡锒有些诧异,他先把桌上的书信收了,才让侍卫请徐妃进来,笑道:“有什么急事儿?巴巴的还要‘求见’”
徐妃笑道:“妾妃知道这个地方不能随便来的。”她说着走上前先把手放在怡锒额头上,怡锒笑着躲开问:“怎么了?”
徐妃松了口气道:“妾妃刚才看见赵太医出去,还以为您又不舒服了,赶紧过来看看。”
怡锒向她一抬下巴,示意她坐下:“我没病,他是来给杜筠看伤的,他说我这回把杜筠打重了,得他亲自用药才放心。”
徐妃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沉吟片刻,又道:“妾妃看,杜筠有伤,我们可以花银子在外头请好点的大夫,以后还是少让赵太医来府上吧。”
怡锒本来和她说这话,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这时候听出她话里有话,瞿然开目,问道:“你想说什么?直说!”
徐妃的本来望着怡锒,可被怡锒的眼光一刺,有些承受不住,低眉顺目叹了口气道:“这件事儿,妾妃本来不想对您说,一来您病着,还有一大堆的政务要忙,不该让您为家里事儿烦心,二来也怕冤枉了他。就说等再看看,可是这赵太医总往家里跑,妾妃实在不放心……”
怡锒道:“听你的口气,杜筠和赵太医有什么瓜葛?”
徐妃轻吸了口气,稳住声音道:“就是您病倒那天,因您说杜筠受了伤,妾妃就让冯管事去瞧瞧,看他需要什么东西。冯管事去的时候正赶上赵太医在屋里,他原说在屋外等等,谁知听见了赵太医跟杜筠说话。”
怡锒瞟了她一眼:“说了些什么?”
徐妃刚说了句:“您叫冯管事来……”
怡锒听她还卖关子,皱皱眉打断道:“我要叫他你还来干什么?他不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么?想说什么就快说,我这里事情很多,你记着,我最讨厌搬弄唇舌飞短流长之人。”他不知为何,听到徐妃遮遮掩掩地提起杜筠,心里便无限厌烦。
话说到这份儿上,徐妃反而镇静下来,淡淡一笑道:“殿下的脾气妾妃怎会不知。倘若不是关于殿下的安危,这些话妾妃就是烂在肚子里,也绝会来烦您。”她深深望了怡锒一眼,然后慢慢的,把冯管事在杜筠房外偷听到的话仔仔细细告诉了怡锒。
她说完后怡锒仰头望着屋顶,良久都不出声,在这宁静中徐妃终于忍不住,道:“殿下,您看这事,怎么料理?”
怡锒一字一顿道:“什么也不要料理!”
“殿下!”
“这不是家事,你不要再管,不要再问,我自己心里有数!”
徐妃宛然一笑:“殿下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“那个冯管事,一个字也许他讲出去!”
“是。”
“赵太医来府上,按礼数接待,不许再让人听壁角儿!”
“是。”
徐妃便起身道:“既这样,殿下忙,妾妃先回去了。”怡锒点了点头,俊朗的脸上波澜不惊,让徐妃有些困惑地皱皱眉,怡锒真的不在乎杜筠么?那是她看得不够仔细,如果她有胆量够凝视她夫君的眼睛的话,就会在里边看到某种危险而深不到底的东西。
怡锒在书桌下慢慢地收紧了那只妻子看不到的左手,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,不会的,他不会再背叛我。他的理由是说不出口的,或许只是因为杜筠那毫无怨怼的眼神。
可是,倘若徐妃说的是真的呢?杜筠,再一次要欺骗他?
他唯一可以肯定的,是历史绝不会重演。他不允许。
怡锒在思索了很久,起身出了书房,他还是决定去问问杜筠,在这件事上,他宁可让杜筠亲口告诉他,也不愿欲擒故纵去抓杜筠一个人赃俱获。谁知刚出了院子,一个侍卫飞奔而来,在他脚下跪倒:“殿下,宫里来了个人,说是奉了陛下口谕,请殿下进宫觐见!”
怡锒一想,大约是他销假的折子到父皇手里了,招他进宫也在情理之中,只是忒不巧了,早不叫晚不叫,偏偏在这个时候。君命如山,是不能有任何拖延的,怡锒略一沉吟便转了方向,刚走两步又回头对那个侍卫低声吩咐:“告诉谢宝,带几个人把幽篁斋看起来,没我的话谁也不能进去,王妃也不行!”
怡锒多日不进宫了,这一露面,整座皇宫里,不管是侍立太监还是路过的大臣,都如迎大宾一般,纷纷弯腰让路。嘉德帝坐在乾清宫偏殿里,因为门开着,远远看见怡锒穿着崭新整洁的亲王朝服,风度翩翩地拾阶而上,带路的小太监弓腰赔笑,蹑着步子往里请,比对自己还恭敬谄媚,“啪”得一声将笔扣在了桌上。
怡锒独自进了殿,因为殿内光线暗,也看不清嘉德帝脸色,一撩袍子跪倒在地,行了个大礼。嘉德帝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寡淡道:“起来吧。”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感情,怡锒觉得气氛有些不对,暗暗警惕,站起身轻轻弹了弹袍子。嘉德虽知这个儿子素来喜洁,平日对他这些小动作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敬,可是现在瞧在眼里,便有一股火往心间蹿。开口的时候语气却还缓和:“你身子好了么?究竟是怎么回事,病得那样急?”
怡锒一躬身道:“儿臣那日见星辉月朗,徘徊庭树之下,想草拟一首步月诗,不妨为风露所欺。倒让父皇挂念,儿臣罪过。”
嘉德帝冷笑
第7回
一声:“为风露所欺?你位高权重的堂堂亲王,什么风露敢欺你?徘徊庭树之下,是忧国忧民呢,还是计算着朕哪天龙驭上殡?!”
皇帝寒暄间突然就变了脸,这话不但来得突兀,而且重得莫名其妙,吓得满殿的太监都呆住了,怡锒身上一颤,迅速跪下伏地叩首:“有君父在,儿臣怎敢称‘位高权重’?父皇言重,儿臣当不起!”
嘉德帝哼道:“你当得起!朕这些儿子里,就你最出息了,所以能跟朕玩儿苦肉计,大半夜摸出书房,一桶冷水浇到身上!能在庆典前一天甩手走人,在全天下人面前给朕难堪!”
刚才皇帝发怒时怡锒还能平静对答,没想到嘉德帝一针见血,直接就捏住了他的死穴!他脑中“嗡”一声响,迅速掠过的是杜筠的影子,但现在容不得他再思忖别的,咬牙一想,就算是杜筠出卖了他,杜筠还在他府上,只要不是当面对质,他就来个死不认账,心一横道:“父皇如此疑心,儿臣死无葬身之地了。儿臣不合在庆典之际病倒,误了国家大事,父皇因此降罪,儿臣没有任何怨言!但‘苦肉计’一说,实属乌有,请父皇明察!”
嘉德帝听怡锒几乎说得滴水不漏,气极反笑,森然道:“你真这么坦荡?你是要朕传旨大理寺锦衣卫,立案审理么?”
怡锒心头一紧,他现在还不知道皇帝手里到底捏着什么证据,万一真吵嚷出去,便是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失宠。他俯伏在地,一边叩头一边哽咽道:“父皇若认为儿臣有罪,尽管责罚,总之是君有赐不敢辞罢了。只是,儿臣从未对父皇有一丝一毫不敬之心,大典之日避席,不光因为病了,也因为,也因为……父皇,难道您真的不记得那天是什麽日子了么?!”
他说着抬起头平静地望着嘉德帝,当真是坦荡荡了。
嘉德帝见他泪流满面,语气里也软了不少,不管怎样算是认了罪,略消了点气,叹道:“你以为朕忘记你母妃的忌辰了么?朕问的是你的心,你弟弟的满月和你母亲忌日冲了,你为什么不直接向朕请辞,耍心眼玩手段,你究竟是为了尽孝,还是怨恨朕封你弟弟为王!”
这最后一句又是诛心之问,怡锒知道今日是输的一败涂地,他不敢跟皇帝硬顶,叩首道:“儿臣但有怨恨父皇的心思,天诛地灭!儿子称病在家也不过想为亡母上一炷香,父皇若是连这个都不容,儿臣愿下狱受审……”
他这样说,若是嘉德帝真要交部明审,他不过因孝获罪,倒显得皇帝绝轻薄幸。嘉德帝明白今日也就打个平手,他的原意也是要挫一挫怡锒的风头,现在还不是拿下他的时候,冷冷道:“你既认了,朕今日就办你这欺君之罪,来人,将三皇子怡锒带出去,廷杖二十!”
怡锒猛得抬头,他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样的处置,廷杖二十算不上是很重的责罚,但要被拖出午门剥去中衣打一顿,皮肉之苦倒是其次,这份屈辱如何承受,他正在拉拢结交的大臣,只怕十成有八成要掉头!怡锒又羞又愤,双手在身侧握拳,指甲都刺入了肉中,他豁出去了,咬咬牙道:“父皇,请听儿臣一言!”
嘉德帝见他俊美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惊惧,冷笑一下道:“怎么,不该打你么?”
怡锒道:“儿臣愿加倍受责,只请父皇垂怜,便在这殿中用刑。”
嘉德帝凝视着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,里边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冷静,他恍然想起,当年自己常说怡锒的眼睛像苏贵妃,一样的温婉动人。今天看来,竟是一点儿也不像了,什么时候,这双眼睛也变得这样冷?皇帝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:“加倍受责,你两条腿不想要了?”
怡锒淡笑一下道:“儿臣一身一体都是父皇给的,莫说两条腿,便是要儿臣的脑袋,也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罢了。”
嘉德帝的手指摸弄着桌上那个小巧的笔架,沉默片刻道:“也罢,就成全你。你回去写个自弹折子,送上来朕看。”
怡锒心中冷笑,他为了避免受辱给自己多赚了二十杖,皇帝还是不肯善罢甘休,他的认罪折子一呈上去,便是一个把柄捏在皇帝手里,随时都能拿出来。他仿佛听见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冷笑,这就是你的父亲,你的亲生父亲。他容色上倒平静,叩了下首道:“谢父皇恩典,那封折子,儿臣斗胆请父皇留中。”
嘉德帝厌恶皱皱眉,不愿再多说,向秉笔太监张安一挥手:“传廷杖吧。”
十六 父子
传旨的太监出去,殿里君子父子一坐一跪,都无话可说,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怡锒到了此刻,反而完全镇定下来,刚才惊怒交集的激动已经没有,只觉得心冰冷到极处,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、什么言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,于是竟还能淡然一笑。
刚才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他正在想,以他今天的地位和权势,总能保证自己不受欺骗。谁知在不到一个时辰内,往事居然又重演了一遍,又是父皇突然变脸,又是四十廷杖,又是——又是被那个人出卖。所有的一切巧合到了荒唐的地步,更像是上天对他的一个无情的嘲弄,在他刚刚对杜筠萌生出一丝丝怜惜的时候,就用最冷酷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,他们是没有希望的。
不多时便有太监拿着板子进来,怡锒看着他们在殿中央摆放春凳,心脏慢慢地缩紧,不是因为对疼痛的恐惧,而是,这些熟悉的东西,正在唤醒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。为什么又是你,为什么我永远永远不能相信你。
等布置好了,便有两个太监过来想要架起怡锒,怡锒嫌恶地抖了下肩,自己站起来向刑凳走去。秉笔太监张安正望着他,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,眼睛余光在自己靴尖一扫。怡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见他脚尖向外分开,明白这样便是暗示行刑人杖下留情,怡锒轻轻透了口气,便向凳子上俯身下去。
这个张安是他从三年前刻意结纳的,为了把他拉过来,填进去的银子已不止十万两,还给他弟弟在保定府置了一份产业,当员外养起来。他和太子明争暗斗之时,张安便帮了他不少忙,今日有他暗中帮衬,想来这四十杖纵然打得皮开肉绽,应该不至于伤筋动骨。怡锒心里略安定了几分,当太监撩起他朝服后襟,去解他中衣时,他只是略红了脸,并没做任何挣扎反抗。
他今天获得的照顾比三年前要多,但他心里的孤独,冰冷,却比三年前还要强烈。他紧紧地闭着眼睛,他的眼睛很痛,但他知道,自己早已没有眼泪。
嘉德帝一直注视着怡锒的神情,本来满腔怒火,忽然间却有些不愿看见儿子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伤处,道:“去衣就不必了。”
那太监忙松了手,怡锒怔了怔,这意外的恩典还真出乎了他的预料,忙道:“谢父皇隆恩。”留下这条裤子,总算是维持了他亲王的尊严,虽然对于减轻疼痛没什么作用,怡锒却是真心诚意地感激了一下。想起三年前受杖时的狼狈,果然今天的吴王,让皇帝也不得不施以特典。
如果说权势能够保护他,那他现在遭遇的一切,到底是被权势所累,还是因为他的权势不够?怡锒短暂的迷茫了一下,他早已想不清楚,在失去一切后,权势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。
张安吩咐一个太监:“去取碗水来。”那小太监匆匆出去,很快端了碗凉水进来,都浇在怡锒臀腿处。这些太监早都有了经验,受杖时若不去衣,便将裤子泼湿,湿布柔韧,不易被刑杖打破,否则几杖下去,裤子捶烂了,布屑陷入皮肉,创口很难愈合。怡锒被那股冰凉刺激地稍稍一颤,他知道难挨的马上就要到来,默默地抓住了刑凳的边缘。
两个太监按住怡锒的肩膀和双足,嘉德帝等了片刻,见怡锒仍是一言不发,静静伏着的姿势里有无声的对抗,哼了声道:“打吧。”
皇帝话音一落,怡锒便听见身后刑杖破风扬起的声音,口中用力紧紧咬住牙关。“啪”得一下,板子打在被水泼湿的皮肉上,声音格外清脆,怡锒只觉刚才还冰冷的臀上,一片火烧样的痛迅速扩散。他身子不由自主向上挺了一下,压着他的太监连忙手上用力,又将他按了回去,耳边听着张安干瘪尖细的声音数道:“一。”
怡锒对疼痛的所有记忆,被这一板子彻底地召唤回来,他恍然间觉得可笑,总以为三年前的疼痛刻骨铭心终生难忘,现在才发现,原来那些痛苦与屈辱,早被时间冲刷的模糊不清。本来他可以慢慢放下,慢慢原谅,他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执着冷酷,可是,那个人却又让他把一切重新温习一遍。
第二杖下来,怡锒清俊的眉心一紧,咽下冲到口边的呻吟,他知道开始的几下并不是最难忍受的,等杖痕交叠皮破血流之后,才是真正令人昏厥的疼痛。他双手扣住凳子,绷紧身子来克制颤抖,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平静从容。今日的他已不似三年前,疼痛的时候可以叫,伤心的时候可以哭,权势堆积起来的铠甲强悍又脆弱,不能帮他抵御痛楚,却不允许他再发出软弱的呻吟。所以今日这一顿板子,是比三年前更艰难的考验。
殿内除了板子击打皮肉的脆响,就是张安具有难听的数数声,受杖的吴王一直没有叫痛,只在板子落下的间隙,能听到一点他短暂急促的呼吸,侍立在左右的太监们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。有人偷偷去瞟皇帝的脸色,皇帝举目望着殿外,保养的很好的脸上的没有一丝皱纹,亦看不出任何喜怒,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儿子受刑的场景。
张安数到“十”,杖刑停了一下,按着他的两个太监松开手,与刚才执杖的太监交换。这是正式廷杖的规矩,因为廷杖用的板子很沉重,若是一直由两个人打,必然臂力不够,所以每人打五下就换人。怡锒趁着这个空当重重地喘息几次,他额上的发丝都被冷汗贴在眼睛上,分外难受,轻轻抬手抹了一下。
刑杖再落下的时候,是打在早已肿胀的肌肤上,火烧火燎地刺激着心扉。怡锒的身子抽搐起来,大颗的冷汗从他额头坠下,手指因为用力过度,关节泛起了苍白的颜色。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克制自己出声,只觉一口气憋在胸膛里横冲直撞,五脏六腑都似打了个颠倒。这次不过几杖下去,就有朵朵嫣红在白色的中衣上晕染开来,疼痛一波波无情地持续着,怡锒几乎咬碎了牙关,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一声呻吟从口中溢出。
张安数到“二十”,看见那几道血迹,心里有些不安,怡锒再怎么坚强,也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,再打下去,就算没有性命之忧,这份疼痛怕也吃不住。他向行刑太监打个眼色,暗示他们暂缓,回头带着求饶的眼神望向嘉德帝,毕竟皇帝一开始说的是只打二十,他盼着皇帝一时心软就把后头的杖数宽免了。
嘉德帝自然明白张安的意思,他低头看看,怡锒的后背被汗浸透,正因为喘息而深深起伏,他脸上的水珠在地上的青石砖地上滴落一摊。嘉德帝心中一动,没有催促再打,沉默地等待了一刻。
自十岁即位以来,嘉德帝对大臣动用廷杖的案子不下百件,上至宰相,下至九品小吏,有的时候在朝堂上说崩了,当即就让拖出去打,远远听着那些的大臣痛苦呼号,他心里会有隐约的快感。
还记得第一次看廷杖,是他十五岁那年。他要提拔一个自己宠信的人为尚书,可是有几个御史激烈反对,争执了好几天,他说不过那些引经据典的文官,一时气急,让全部拿下,带到午门外廷杖。因为以前没见过廷杖的场景,他让贴身太监带自己到城楼上去观刑,远远看到那几个在朝堂上一本正经的大臣被拖翻在地,脱下裤子,打得鲜血淋漓,头面撞地,尘土塞满口中,胡须全被磨脱。那个太监有些担心皇帝年纪小,受不了这血腥的一幕,劝他回去,他反而笑着说了句,看他们还敢气朕!那太监望着他沉默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道,皇上长大了。
那个太监后来因为获罪,被他杖毙了,死了二十多年,连名字都记不清楚,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句话,他明白,也是从那一刻开始,这些人才把他当皇帝看。原来当皇帝不光要恩泽四海,以德服人,更要让臣民心生畏惧,大概就是因为那句话,他开始青睐廷杖这种政治手段。
只是今天是唯一一次,他这么近距离地观看廷杖,连受刑人的每一次颤抖,每一滴冷汗都看得清清楚楚,而受刑的,偏偏又是他的儿子——他曾经最宠爱的儿子,天下人都这么认为,有时候他自己也这样认为。喜欢他澄澈的眼睛,喜欢他淡雅的气度,喜欢他圆润飘逸的书法。可是这些喜欢,在大臣们对怡锒越来越多赞誉声中,慢慢地转变成了芥蒂与防备。
有时候想,真的很讨厌大明的立储制,只要有了嫡长子,就必须要立太子,大臣们说这是“国本”,却不知这才是真正的乱之本源。东宫的官员配置完全仿照朝廷的制度,还拥有一支类似于皇帝禁军的私人卫队“太子诸率”, 皇太子有极大的权力,往往和皇帝发生冲突,从而导致被废或被杀。而力量强大的皇太子由于不满皇帝的约束、也会有叛逆、乃至弑君。所有会有汉武帝杀子,会有隋炀帝弑父。
都是为了权势,若不是权势,怡铉不必发配到边远的黔州,怡锒也会在他膝下承欢,给他写写诗吹吹箫,兄友弟恭父慈子孝,多么好。可权势就是这样让人爱到极处欲罢不能的东西,所有的感情与它碰撞,都会灰飞烟灭粉身碎骨。嘉德帝想,自己对怡锒的冷酷与惩罚,究竟是恨他觊觎皇位,还是不忍看他步上太子的老路。
说不清楚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,四十年的帝王生涯,已让他对政治的危险敏锐到极点,稳固、保卫他的皇位,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。
嘉德帝面色一沉,张安不敢说什么,回过头去,向行刑的太监点了下头,示意继续打。
板子砸在已经破皮流血的臀上,怡锒疼得差点惊叫出来,刚才那稍长一点的停顿,让他心里有隐约的希望,以为皇帝会赦免了剩下的二十杖。可是等来的只是更加剧烈的疼痛,他在疼得几乎昏厥的意识里,却觉得好笑,他还真是傻,到了这地步,他居然还对皇帝抱有幻想。这四十杖是对他的惩罚,惩罚他再一次对人世天真,天真的以为,还有些东西,还有些人是可以相信的。
怡锒努力控制着身体,不让自己失态,他现在最怕的,不是一下下打落的板子,而是自己随时都可能惨叫出声。他试图分散注意力,强迫自己去听张安数数的声音,强迫自己去想,该怎样对大臣们隐瞒今日他受责的事,回府后该怎样审出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眼线。可是最终他疼得心中一片乱黑,连抓着椅子的手都软软地滑了下去,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忍住胸中的痛呼,怡锒咬着牙,无力地闭上眼。
连嘉德帝也暗暗为自己儿子的坚韧吃惊,他见过很多久经沙场的赳赳武夫,打到不到二三十杖,就哭喊出来了,怡锒虽然痛到痉挛喘息,到现在居然一声也没吭。有这样一个儿子,本应是做父亲的骄傲,可惜,这样的人,却是他皇位的竞争者。倘若怡锒晚生二十年多好,他可以好好疼爱他,然后放心地皇位传给他,一切的错误,只是他们同时爱上了这个位子。
到第三次换手的时候,两个行刑太监看看怡锒血透重衣的下身,也真有些害怕了,何况头儿也有暗示,不能伤了吴王的性命。当即对了下眼色,板子挥下去的时候照样劲头儿十足,快沾身时却腕上猛然用力一顿,便卸去了大半力道。总算是四十杖打完的时候,怡锒还没有昏过去。
他已有些迷蒙的意识里听见张安有些颤抖的声音,向皇帝禀报四十杖已毕,皇帝似乎吩咐了句什么,他已完全无力分辨。他觉得自己应该谢恩,但刚才憋得太久,现在除了喘息也发不出任何声音,终于自暴自弃地把脸贴在刑凳上,连清醒和昏迷都分不清楚。
过了片刻只觉得有冰冷的感觉贴上自己的额头,他稍稍清醒了一下,挣开眼睛,看见张安紧张的脸,原来是他拿冷毛巾在为自己拭汗。张安急切地问:“三殿下,你怎么样?”
怡锒嘴里干渴难耐,胃里却阵阵往上泛酸水,又喘口气才勉强挤出一个字:“水……”
张安忙把一个杯子凑到他唇边,怡锒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竟然撑起一点身子,如得甘霖般饮下。觉得那水入口有些咸味,想来是怕他出汗太多虚脱,放了盐。他喝完后稍稍有点精神,感到下身是超乎麻木的疼痛,也不敢再动,费力地抬眼搜寻下殿内,哑着嗓子问:“父皇呢……”
张安见他清醒了,松了口气道:“陛下走了,留下老奴照顾殿下,您稍等等,老奴让人弄蚺蛇胆去了,您先喝一杯解了热毒,老奴已经派人去请太医。”
怡锒只觉得浑身酸软,只想两眼一闭睡过去,但他还记得好些事要交代,勉力伸手抓住张安的手臂道:“张公公,不要,请太医……”
张安也明白他的意思,这个少年王爷还是脸皮儿薄,挨了打不想让人知道,劝道:“殿下,您伤得不轻,不赶紧把伤处料理一下,万一血迹干了,连衣服都难揭下。”
怡锒摇头道:“张公公,您听我说……”就这么聊聊的动作,都让他眼前发黑阵阵眩晕,不得不闭上眼,又喘口气,过了片刻才再度睁眼。令张安惊讶的是,那双眼睛里流动着的是幽然的冷意,那份平静,丝毫不像一个被打的半身是血的人。
怡锒咬着牙道:“公公,请传本王的轿子进来,把本王弄出去。晚上本王会派人给您送一万两银票来,一半儿您自己收着,另一半儿,帮本王堵着这一屋人的嘴。”
张安听他到此刻还想着这些事,也不由叹息:“这些老奴省的。今天实在是事情来得突然,连老奴都不知道,要不怎么着也该给您报个信儿。”
怡锒望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您知不知道?是谁在父皇面前嚼了舌头?”张安浑身一颤,摇了摇头。怡锒又想了一下问:“父皇今天召见了什么人?有没有太医院的赵炳焕?”
张安见他脸色越来越差,却还是执着地追问这些事,劝道:“皇上今天一直在屋里批折子——殿下,您还是先别问了,要是老奴知道什么,定然不会瞒着您。”怡锒也委实支持不住,无力地点下头,硬是说了最后两个字:“多谢……”慢慢地软倒在凳子上。
十七、审问
轿子传进宫里,随着轿子的长随一看怡锒被两个太监架着,连路都走不动,吓了一大跳,上去刚要问候,就被怡锒一个恶狠狠眼神逼了回去。
怡锒看看抬进来的轿子,真后悔他今天竟然是坐小轿出来的。他是藩王,按身份可以坐十六人抬绿呢大轿,里边有软榻有桌子,能睡觉能用饭,能站两个仆人伺候茶水,若是去那里巡视,轿子里就能会客。但怡锒嫌那个太招摇,走到路上文官下轿武官下马,老百姓都要垂手站两边儿肃静,他除了朝会庆典,家常只坐四人抬的普通轿子。
那轿子也就两尺来宽,他被张安等人扶着送进去的时候,才发现连个趴的地方都没有,张安迟疑道:“要不三爷略等等,奴才给您安排辆车?”怡锒今日受这顿责打,最受不了的便是走漏消息,被外臣知道。远远看着有大臣进宫来,他更是一刻也不愿在这地方多待,一狠心斜着身子坐下去,臀腿挨着座位的那一瞬,直痛得眼前金星乱冒,咬着牙吩咐:“起轿!”
下人们不敢耽搁,轿子是抬了起来,怡锒“坐”在里头,只觉得每一下震颤颠簸,都牵动身下的伤,痛得犹如千万把刀在割肉一般,竟是比方才挨板子的时候还要难熬。他数次想要开口让轿子停下来,让自己歇一会儿,但想到王爷的轿子停在大路上更招人眼目,只能苦苦支撑着。他怕自己不小心真两眼一闭晕过去,落轿的时候府里非炸锅不可,摸索着从发髻里抽出束冠的簪子,每当眼前模糊的时候,便在手臂上狠狠刺一下。他要维持尊严,便要为支撑这份尊严付出代价。
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睛,又从眼眶里滑落,只是连他不知道,这滑落的液体里,究竟有没有眼泪。怡锒疼得都有些混乱的意识里,恍惚想起,杜筠常常挨了打,还要被他命令罚跪,那痛苦料来也是这般难以忍受。
他奇怪为什么自己在此刻还会生起怜悯杜筠的念头,今日挨这顿板子,一多半是他自己疏忽大意,就如徐咏所说,把杜筠放在里书房这种机密地方。杜筠在他府上备受折磨屈辱,他要想自保,想要靠皇帝救自己脱困,出卖他也在常理之中。只恨自己当初竟然没有任何的防备,就算是三年前差点被杜筠构陷致死,再次见到的时候,却依然觉得这个人不会伤害他。连怡锒都不知道为什么,他对任何人都谨慎戒备,可看到杜筠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时,就放松了警惕。恨他,打他,辱他,就是不怀疑他。
可是,事实再一次证明了他的稚嫩,自以为早就看清了人心险恶世态炎凉,实际上对宫闱官场的冷酷决绝依然天真无比。他做梦也想不到,亲生父亲会在他身边安插眼线,会动用廷杖打得他死去活来,而那个说着“我对你无怨无悔”的杜筠,也不过是皇帝监视他的耳目。
怡锒在身体疼到麻木的时候,对着轿子里的黑暗冷笑出声,原来真正能致人于死地的痛,不是流血的伤口,而是心头没有出路的绝望。
轿子到了吴王府,怡锒硬是等着管事驱散了一干下人,才让人将他抬到卧房,如此一番上上下下的折腾,他终于支持不住,晕了过去。赶来的徐妃一看怡锒半身是血,吓得魂飞魄散,但她还稳得住局面,听陪着回来的小太监说了个大概便已明白,匆匆赏了他一封银子打发了。她听说怡锒不肯叫太医,知道他不愿泄露消息,便只留了两个侧妃陪着自己在房中伺候,干脆把府上给杜筠请的郎中叫来,他那里有赵炳焕留下的棒疮药,倒也对症。
那郎中姓方,来府上住了几个月,只给杜筠一个人疗伤。心下也自诧异,若是个寻常奴才,没必要专门为他请个大夫,用的药里光珍珠生肌膏一味就值上百两银子,够买几个奴才了,但若身份贵重,又怎么会三天两头被打的鲜血淋漓?方郎中深知王府侯门深不可测,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,只拿银子做事,一句多余的话也不问。今日听见王妃传他,忙拿着药箱跟那家丁去了,一路上但觉帘幕低垂,处处绮罗闪动,连头都不敢抬。
进了吴王的寝室,徐妃坐在床边,亲自拿毛巾为怡锒拭汗,看见方郎中进来,便向旁让了一让,低声道:“快瞧瞧,怎么一直醒不过来?”她红着眼眶,连声音都有些哽咽。
方郎中见床上俯卧的人的正是吴王怡锒,下半身袍子已经撩起,露出尽是血迹的中衣,不由大吃一惊,怎么也想不到堂堂王爷也会伤成这样。但事关皇家私密,他不敢问什么,躬着身子上前先替怡锒把了一把脉,见脉相虽然虚弱,却没什么内伤,略安了神,对徐妃道:“娘娘勿惊,殿下心脉无事,只是体力不支,快煎一副参汤来。”徐妃忙叫人去置办。
方郎中再去看怡锒下身,料来是受刑后耽搁的久了,臀部伤处的血迹已经干涸,与衣物沾在一起,他试着轻轻揭了一下,怡锒虽在昏迷中都痛的呻吟出声,徐妃便喝道:“轻些!”
王府中参汤随叫随到,很快拿了上来,方郎中却改了主意,不如索性趁着吴王昏迷中用药酒化开血迹,揭下衣衫,省的他清醒时受不了那份痛楚。便将参汤放在一边,取出药酒和在热水里,去将凝结的血迹润湿,才擦了几下,怡锒“呃……”得一声,竟是生生疼醒了过来,只觉臀上痛得要爆开一般,但他只叫了一声,复又死死咬住嘴唇。
徐妃忍不住流泪,握住怡锒攥得青筋突起的手,哭道:“殿下,疼了您就叫出来,这儿没别人,您别憋坏了身子……”
怡锒浑身发颤,抓起枕头一角咬入口中,仍是不肯吭声。方郎中其实自己手都抖,勉强稳定心神,专心料理伤口,好一会儿才将中衣和亵裤都揭离,怡锒刚刚拭干的额头上又是道道冷汗滑落。
三个女人一看露出的创口惨不忍睹,都失声痛哭起来。方郎中仔细一看,却放了大半心,臀部肉厚之处虽然打的皮开肉绽肿烂不堪,大腿上只有两道青色杖痕,忙道:“娘娘,只是皮肉受伤,没有伤着筋骨的,好生调养一个月,便可复原。”轻轻为伤处敷了药,又喂怡锒慢慢喝了半碗参汤,便去写清热解毒的方子。
徐妃爱怜地替怡锒拭去唇上咬出的细小血珠,叹道:“殿下,出了什么事,怎么好好的就……”
怡锒动了动嘴唇,身上痛的火烧火燎,心里却是一片空旷,他连一个字也说不出,他该怎样解释,说杜筠出卖了他,说这些伤都是他父亲打的?这冷酷的真相连他自己都不忍说出口,他感觉眼眶有热的液体在流动,便缓缓阖上眼皮。
外伤究竟是不轻,怡锒当夜便发起烧来,滚烫的手心和额头,阵阵出虚汗,徐妃守着他,一步也不敢离开。怡锒虽然昏昏沉沉,但不知为何,心里始终有意识,好多好多的往事走马灯样流过,母妃温暖的手,父皇耀眼的龙袍,杜筠低头写字的脸,一半是明亮一半是阴影,他在一边静静地看着,不知为何,他在梦里似乎并没有恨他,只是心生恻然。
两天后终于退烧,怡锒清醒了过来,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待他,他总得清醒面对。正是早晨,他感觉到北京秋天清凉的空气。徐妃还握着他的手,神色惊喜,先念一声佛:“阿弥陀佛,可算不热了,您觉得怎样?”怡锒试着动了下腿,臀部依然是针挑刀剜样疼,却已不似初受刑时那般难以忍受。看看徐妃眼睛浮肿神色疲惫,便问:“我睡了几天?”
徐妃拿来一杯水用小勺喂他:“两天了,险些吓死妾妃。”
“宫里可有什么动静?”
徐妃心中叹了口气,道:“您递上去的销假折子被送回来了,皇上说让您再休养一段日子。有几个大臣来拜会,妾妃让人跟他们说,殿下您旧病复发,暂时见不得客,让他们留下帖子和书信先回去。只是我想着爹爹不是外人,将您受伤的事情告诉了他,他来看了两次,您都昏迷着没有醒,爹爹让我好好服侍您,说朝里有他。”
怡锒猜他受杖的事外臣还不知道,心里安定了些:“嗯,你办的很妥当。”他想了想,又问:“杜筠呢?他有什么动静?赵炳焕又来了没有?”
徐妃摇摇头:“赵太医这两日没有来,因为没有吩咐,杜筠也在幽篁斋里,没什么动静。”
怡锒沉默地望着窗外鱼肚白的天空,淡淡道:“这两日辛苦你了,我没事了。你去休息吧。”
徐妃轻声道:“殿下,您真的什么也不肯跟妾妃说么?”
怡锒望了她一眼道:“你一向不喜饶舌。”
徐妃一噎,尴尬一笑:“是妾妃多嘴了。”
怡锒安慰性地轻拍拍她的手,微笑下道:“去睡吧——对了,顺便把谢宝给我叫进来。”
徐妃站起身来欲离去,看见那微笑已经褪去,怡锒平静的容颜上一点表情也无,一双眼睛在略暗的室内中闪出晶光来。她心中苦笑,问问自己丈夫的事,又怎会是“饶舌”。然而怡锒不告诉她,她便无从得知怡锒心底的任何东西。
这个世上,有些人每日同床共枕肌肤相接,却终其一生也不能真正了解对方,而有些人,只要看一眼,就决定为他付出生命百死无悔。她和怡锒是前者,她却记得怡锒第
第8回
一次带杜筠来家里的情景,她在园子里看见他们牵着手,还来不及为那清秀如玉的陌生少年赞叹,就震惊于怡锒脸上那种纯粹的、不经掩饰的快乐。仿佛是突然看到了一片奇美的风景,连生命都放出光来。怡锒牵着那少年的手,笑对她说:“这是子蘅。”怡锒目光中的幸福比夏日的阳光更明媚,让她眩晕。
徐妃想到这儿,心头忽然涌上难以形容的哀恨。
杜筠是被几个侍卫从幽篁轩里扭到吴王寝宫的时候,并不晓得出了什么事。怡锒进宫前曾吩咐谢宝,不许杜筠从里边出来,他受杖的事情又严密封锁,府上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,更没人告诉杜筠了。
这几日杜筠没有被传唤到书房服侍,只道怡锒可怜他让他养伤,休息了几天,虽然还不能坐卧,却已经勉强能下地走路。他走出去的时候,一回头间,看见谢宝正指挥两个侍卫抬那挂着刑具的架子,背脊上倏然生出一阵寒意,停下脚步不敢再走。押着他的两个侍卫不耐烦,扭起他手臂往前一搡,杜筠心里涩然一笑,真是傻,若非是要打他出气,怡锒又怎会想起他?
那温柔的呼唤,贴着耳朵的呢喃轻吻,只有在梦里存在。杜筠有种超脱了生死的释然,深深吸口气,不再拖延,努力加快脚步,虽然每走一步都牵动臀上的伤疼,但他知道,即使前方是地狱,他也要靠自己这一双腿走了去。
到了怡锒的寝殿,正要伏地行礼,却是愣在那里:怡锒只穿着月白的中衣,侧卧在床上,枕着一条手臂,似在闭目养神,脸色是少有的憔悴。
杜筠几日前还远远见过怡锒,那时他神清气朗,病情已经痊愈,不知为何短短几日竟病成这样。禁不住就忘了一切,一步踏出,几乎想扑上去细看他脸色,急切问:“怡……殿下,您,您怎么了?”
怡锒慢慢睁开眼睛,正看见杜筠写满关怀的脸,那一瞬间怡锒几乎汗毛倒竖——他居然装得这般像。
他在皇宫中见过种种虚伪狡诈,兄弟阋墙勾心斗角,阳奉阴违过河拆桥,那些老于心术的政客,都不及一个杜筠让他觉得心惊。那些人的阴险总是有迹可循的,或许转身间一个冷笑,或许和谁暗地里一个眼神,他静静的站在一边,冷眼看着,知道自己可以控制这些人,他了解他们的弱点和欲望。
可是,迄今为止,他还是读不懂杜筠,他到底为谁做事?他究竟在想什么?为什么他一边不断地背叛,却有如此干净的眼神。他是从来就不曾真心对待过自己,还是半途被人引诱?似乎杜筠看他的目光从来就没有变过。
怡锒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急促,幸好是在床上,要是站着,他觉得自己说不定已腿软坐下。第一次有人让他害怕,他看到杜筠的时候会害怕,那种感觉比面对皇帝更甚。对着皇帝,他对自己说要谨慎,要警惕,可是面对杜筠,他不知这驯顺柔情的人儿,何时就会变成毒蛇,扑上来噬他一口。
他忽然一笑:“你是不是奇怪,我怎么还活着?”他言毕,冷冷地审视着杜筠,他要看,杜筠脸上是否会有做贼心虚的不安。
杜筠倒不是心虚,但怡锒的话太重,言辞中是尖酸的讽刺,目光中除了冷冰冰的仇恨,还有怀疑,杜筠吓得手足无措,慢慢跪下来:“殿下,您……在说什么?您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怡锒自以为找到了答案,他闭上眼,心里冷笑,千万不要再被那深情单纯的容貌、楚楚动人的眼泪蒙蔽了,他现在懂得了。
“打吧。”他淡淡的吩咐一句,好似叫一杯茶。怡锒已经完成了他的审问。
十八、剖心
东西都是准备好的,两个侍卫立刻抬进刑凳来,杜筠看着那张凳子,禁不住两腿打哆嗦,他颤声道:“殿下……”
怡锒玩味地“哦”了一声:“你想说什么?”
杜筠愣在那里,他想说什么,求饶吗?他本来想说,他的伤还没有好,受不了太重的责打,他想乞求怡锒的怜悯。可是要开口的一刻,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怡锒把他抱在怀中,轻轻地叫,子蘅,子蘅。
在怡锒的心里,他仍然是子蘅,被怡锒爱着的、尊重着的子蘅,那么他起码要对得起这点尊重,他不能再低声下气的求饶,他和那些卑贱的奴才是不同的。因为怡锒爱他,那么,他给予他的惩罚不再重要。
杜筠默默地垂下头,放弃了求饶。
因为怡锒的一句话,让杜筠产生了不必要的自尊,虽然他知道这自尊可能会带来更大的折磨。两个侍卫已经架起他,把他拖到凳子上绑好,扯下他的裤子,他们便转身去拿刑具。
以前打杜筠,都是怡锒指名刑具和数目,然后一个侍卫来打,这次怡锒什么也不说,那两名侍卫随手就摘下了铜棍和皮鞭,分别站在杜筠两侧。杜筠心里阵阵发颤,他隐隐感觉,今日的责罚和往常是不同的,不是怡锒突然心情不好拿他出气,怡锒那不明所指的讽刺,立刻搬进来的刑凳,两个侍卫心照不宣取下的刑具,更像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刑讯。
杜筠努力去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赵太医的事么?他原本想告诉怡锒的,可是几天来他都出不了幽篁轩,而现在,这里有很多侍卫,他不知道这些人中间,会不会就有皇帝安插下的耳目。杜筠还在犹豫,铜棍已骤然落下,他伤痕累累的屁股上,所有的疼痛在一瞬间被唤起。
杜筠惨叫一声,他没有想到会疼成这样。
没等他喘上气,忽然又是清脆响亮的一声,鞭子抽上青紫斑驳的臀丘,仿佛有千万支烧红的钢针戳刺进肌肉。杜筠疼得眼泪刹那间流出,抽搐着狠狠挣扎了一下。
两个侍卫手中的凶器轮番打下来,一下是铜棍要钻是骨髓的疼,再一下是皮鞭撕裂肌肤的痛。杜筠仅仅挨了七八下便承受不住,扭动着身体大声呼号:“啊!……好疼……殿下……殿下……啊!我受不了了……啊!……饶了我吧!”他那微薄的自尊,被这令人窒息的疼痛击垮。
怡锒缓缓睁眼,看到铜棍和皮鞭有节奏的打在杜筠臀上。铜棍砸下的是青紫的伤痕,皮鞭抽出的是赤色的伤痕,逐渐交织起来,把原来的那些旧伤都逐渐模糊不见。殷红的血迹微微渗出,杜筠痛得连被绑着的双手都痉挛起来。
那惨白脸上滴落的汗与泪,撕心裂肺的呼号,怡锒问自己,他想得到的可是这些。
他没有让酷刑停止,只是冷冷问:“还不说么?”
杜筠疼得连思维都在停止,他只想让这剧痛停下,他几乎是喊起来:“啊!殿下……殿下……你让我说什么!别打了!别打了!”
怡锒低哼一声:“看你嘴硬到几时!”
刚才因为杜筠说话,笞打稍稍停顿了一刻,可是刻骨的痛楚再度袭来。杜筠本能地扭动着身体,想要挣脱束缚,绳子把他手腕都磨出了血,疼痛却变得更加激烈,似乎紧紧钳住了他,无穷无尽。杜筠恨不能一头撞死来摆脱这样的痛,他努力去想,怡锒让他说什么,他唯一瞒着他的,不过是赵太医的那番话,他本想找个僻静无人的机会告诉他,可是,现在顾不得了,他觉得再打下去,他就要活活痛死在这两样可怕的刑具之下。
他鼓足勇气呼叫:“殿下!我说!我说!求求你别打了!”
怡锒猛得睁开眼睛,他听见自己胸膛里是一片空旷的寂静,连心跳都没有,他毛骨悚然。原来一切都是真的,是他,果然是他。
慢慢的,怡锒回过神儿来,他知道他逼问的东西已经得到,他猜疑的东西已经证实,那么他是不是应该高兴呢?他觉得自己应该冷笑一声,可是笑的时候才发现,嘴角已经僵硬,他猜自己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怡锒抬了下手,两个侍卫停止了笞打。杜筠一下瘫软在刑凳上,虽然身后疼的像刀割,但没有新的剧痛落下,对他来说已无异于得到救赎。他一时还没法说话,低低哭泣。
怡锒皱皱眉,催促道:“快说!”
杜筠吓得哆嗦一下,慌忙道: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强自压下喉头的哽咽 “殿下,能不能让别人回避,奴才跟您说……”
怡锒此时心头如同猫抓,根本无法冷静下来,厉声喝道:“要说就说,你耍什么花样!”
杜筠绝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想了想,怡锒应该有办法使消息不外泄吧。他唯恐稍一迟延,棍子与鞭子会再度落下,忙道:“是……奴才说……那个赵太医,找过奴才……他说,他说……”杜筠一边哽咽,一边把赵太医的话如实坦白。
怡锒躺在那里,沉静地望着他,其实杜筠说的话,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这些事本来就是他知道的,他这样酷刑逼供,也无非是要他亲口认罪。怡锒突然一抬眼睛,看见对面妆台上放着一面银镜,打磨的光滑,清晰不差地映出自己的容颜。
消瘦苍白的脸颊,猜疑刻毒的眼睛,简直像极了他的父亲,他受杖的时候,因为痛极仰头,看见那御座上的人,闪烁的目光,和自己现在何其相似。更远一点的,当年大哥怡铉还在朝中,每当政治交锋落了下乘,一个眼神扫过来,也是这样深深的怨毒。
像,太像,怡锒差点掩住口惊呼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像母亲多些,可是他们朱家的人,那种残忍与冷酷融汇在血液里,从洪武皇帝开始流产至今,一脉相承。一到关键时刻就会显露本色,简直情不自禁。
恍惚中杜筠已经说完,怡锒摒弃了方才的念头,垂下目光冷冷道:“所以,你就把我的病因告诉了赵炳焕,是不是?”
杜筠震惊之下奋力抬头:“没有!我没有!殿下——那天晚上的事,我对谁都没有说过!”
怡锒看他到此刻还想抵赖,忍不住笑起来:“呵,你给人家当暗探,却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探不来,赵炳焕要你干什么?”
杜筠听他话语中误会已深,吓得心惊胆颤:“殿下!殿下,您误会了!我答应他,是想先稳住他,再来告诉您,让您小心……”
“你告诉我了吗?!”
杜筠这才知道短短几天时间,因为自己行走不便,结果成了百口莫辩的局面,哀声道:“……奴才,本来要告诉您的,可是……可是,这几天都找不到您……”
怡锒心头又是一股怒火攒起,冷笑道:“一直以为你傻,今日才见识你机智!你倒是会拣好听的说!你没说?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看到,不是你说的又是谁?!”
这问题却让杜筠如何能答,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但似乎那天晚上的事情泄露了出去,而怡锒在怀疑他……一股深重的恐惧涌上心头,让他比刚才挨打时还要害怕,他蠕动着嘴唇,连被绑着的手都禁不住颤抖,本已止住的眼泪一滴滴坠落:“殿下!我没有说!不是我……我真的没有说!”他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辩白,被绑在凳子上,唯一能做的动作只是摇头,点点泪水被溅落到四处,砸碎在地上,好像洒落一地水晶。
怡锒咬牙道:“再打!”其实现在杜筠是否认罪,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,他杀他如同拔下一根细细的草茎,又或者,他可以审问赵炳焕……可是,他要杜筠亲口承认,他要把杜筠的一颗心挖出来看一看,看清楚里边隐藏的所有背叛。
皮鞭和铜棍再度落下,撕裂皮肉,钻心剜骨地疼,杜筠开始还惨叫着哀求:“别打……殿下,别打我……”怡锒不说话,那些侍卫就不停手,片刻间就落了十来下,杜筠的屁股被打的皮开肉绽,他实在熬不住,哭喊起来:“殿下!殿下!我没做过,我没对别人说!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,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!”
“停!”一直侧卧在床上的怡锒一声暴喝,突然翻身坐了起来,把正在用刑的几个侍卫吓了一跳。吴王眼中闪烁的,已不再是刚才安静的冷酷,那狂躁的愤怒,仿佛地狱中的一簇火焰,摇曳着慑人的光芒。
怡锒坐起来的一瞬,感觉身下的刺痛汹涌而来,他晃了一晃,强自用双臂支撑住身体。这现实中的痛和那梦魇中的回忆一起提醒着他,一切的一切,都是因为这个人,本来,本来不该是这样的……
那个夜晚的恐惧,怨恨,愤怒像潮水一样再度吞没他,他一直在那些寒冷的水中挣扎,唯一可以救命的稻草是权力。他需要很多很多的权力,没有人能阻碍他。
怡锒慢慢探身下去,死死凝着抽搐哭泣的杜筠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没有——做过——对不起我——的事……?”他不可思议地耸肩一笑又道:“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?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……”怡锒似乎陷入了迷蒙,就这么慢慢地、机械地重复那句话。
他的声音让杜筠毛骨悚然,心顿时冷到极点,是啊,他有什么资格说那句话呢?他有什么资格替自己求情?
怡锒看到杜筠失神的表情,哼了一声,又缓缓躺下去,对谢宝道:“你不是说,不论什么犯人,你都能拿到口供吗?”
谢宝立刻明白,一点头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转头对一个侍卫道:“去我房里左手第三个柜子,取一副夹棍来,挑个短且紧的。”那侍卫连忙出去,他对一挥手,示意将杜筠解下来。
杜筠昏昏沉沉中听到他们的对话,知道还有更惨酷的折磨等着自己,摇着头哭求:“不要,不要……殿下,求求你……饶了我,我真的没有……”两个侍卫把他从凳子上解下来,摆成一个跪着的姿势,他想要挣扎,无奈经过刚才的毒打,已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怡锒咬着牙,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,也许只是朱明家族冷戾的血液在这时发作,不可收拾。
那出去的侍卫很快回来,手上拿着一副又短又粗的夹棍,光是穿夹棍的绳子就有拇指粗细,杜筠惊恐地睁大了眼,扭动着身体:“殿下!殿下别这样对我!别……”
怡锒看见一串泪珠从那雪白的脸滑落,又流进嘴里,嘴唇上被咬破了,再淌出来,就是几滴带着鲜红的液体,玛瑙珠子一样。他的心被那鲜艳的颜色刺了一下,有些茫然,可是脑中一晃,是母亲染指尖的蔻丹。
“说,把你做过的事都说出来。”冰冷的声音里,没有人能听出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心痛。
杜筠彻底绝望:“殿下,如果你认定是我做的,就杀了我吧……”他终于支持不住,他原先答应怡锒不会死,可是这连续不断的折磨,让他明白,原来活着也可能成为这样一件可怕的事。他好象跌进了一个黑暗的、没有尽头的噩梦。
“废话!”
随着怡锒的一声怒喝,谢宝便命两个侍卫给杜筠的小腿套上夹棍。那夹棍是锦衣卫特质,刚一套上,杜筠便觉本来已痛得麻木的双腿上,一阵断骨折筋的剧痛传来,立时哆嗦起来。两个侍卫再一拉绳索,杜筠登时眼前发黑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怡锒被他叫的只觉呼吸一紧,似乎肺部的空气都抽空了,他对自己的残忍有些疑惑,他到底在干什么,就算杜筠认罪,又能怎样呢?怡锒好像又陷入了梦魇,那个常常重复的噩梦,他一直在跑,一直在跑,不知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追逐,只有焦灼无助的恐惧在心里灼烧,他停不下来……
见杜筠不招,两个侍卫又把绳索拉紧一些,木质的夹棍已发出“咯吱吱“的声音。杜筠觉得就算把双腿斩断,也不会有这样让人肝胆俱裂的痛,他痛的连昏过去都不能,脑中一片混乱,只求这酷刑停下,惨叫夹着哀号一并发泄出来:“怡锒!救我……救救我吧!我受不了了!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你说过你爱我,你说过不会杀我的,救救我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”
见他说话,那些侍卫以为他要招供,稍稍松了一点绳子,杜筠满头冷汗,嘴唇已经泛起青色,要不是被人架着,早就扑倒下去。
怡锒怔了怔,没想到他喊出的,竟然是这样两句话,看到侍卫们异样的眼神,先是一阵尴尬,再是一阵异样的恍惚。他在已经被扭曲的记忆中追寻那淡若春风的往事,可曾说过么?他爱杜筠?他给过他承诺?
可是终究太远了,那个时候,属于少年们旖旎甘甜的心情,已如雨中的桃花,一片片飘落枯萎,怡锒忽然想不起来当初,他对杜筠,究竟是什么感情呢?留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景象,融合了现实的回忆,和他自己虚幻的渴望,提醒他那些东西已经失去,不可再得——因为一次背叛。
怡锒掩饰地冷喝道:“你被打昏头了?胡扯什么?!”
杜筠缓缓抬头,望向怡锒的目光中尽是痴绝:“……那天晚上……你对我说……怡锒……我对不起你,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怡锒不明白杜筠在说什么,他只是在那样的目光下本能地窒息,不忍的、怨怒的感觉撕扯着心脏。可是他又清楚,问到这地步,因为杜筠那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松刑,那些侍卫会怎样看自己。
最终咬了咬牙:“顾左右而言他?再收!”
绳子再次收紧,杜筠痛得阵阵痉挛,可是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,他只觉得生命随着那棍子的挤压,在一点点抽离他的躯体,会死吗?死了就不必这样痛了吧?可是有些话,还没有对他说……
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他忽然抬起了头,满是鲜血的唇竟然能牵扯去一丝虚弱的惨笑:“怡锒……呃……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……啊……他说了会救你……啊……他说我不写,太子就会先杀你……呃……怡锒……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……怡锒,对不起……”
杜筠一声呻吟,夹着一声微弱的诉说,伴随着夹棍让人心悸的咯吱声,如晴天霹雳一般在怡锒的天空里炸开。那些侍卫不明白杜筠的话,因为听他说的不像认罪,就依然不住收紧绳索,杜筠在一次轻微的颤动后,终于垂下头去,不再动弹。
怡锒从床上坐起来,压到了臀上的伤处,却丝毫不觉得痛,那些支离破碎的句子,谢宝他们不懂,他却是懂得的。恐惧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水,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迅速扩大,有个声音在心里狂喊,不是的!不是的!他在撒谎!可是他听到的,只是自己的带着颤抖的声音:“你……说什么……”
杜筠低垂着头,没有声音,也不动弹。
谢宝低下头托起杜筠满是汗水的脸看了看,有些为难地道:“殿下,他晕过去了……”
“弄醒他……快点弄醒他……”怡锒浑身都在哆嗦,他只觉得必须弄醒杜筠,问清楚,要不自己就会被这样的恐惧活活憋死。他一翻身,竟从床上下来,可是双腿终究支撑不住身体,软软倒下去。吓得一群侍卫赶紧去扶,可是怡锒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杜筠面前。
他终于这样近地看到杜筠惨白如雪的脸,所有的痛苦挣扎像融化了的雪花一样消失,剩下一片坦然,怡锒想到水晶棺材中的母亲。他的胃里有呕吐的感觉,他颤抖着手捧起杜筠的脸,沙哑的声音里几乎带着恳求:“你说什么?他是谁?告诉我,告诉我?你说啊……”
十九 冤屈
谢宝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,但怡锒反常的态度让他心惊,小心地弯腰搀住怡锒,并吩咐人赶紧去拿水泼醒杜筠。怡锒一脸迷茫,他不愿回床上去,又不能坐,靠在谢宝身上,谢宝只觉得这个一向冷定坚毅的王爷,竟不可抑制地,在颤抖。
“哗啦!”一大桶凉水兜头泼下,杜筠身上的血水被冲下来,在地上蜿蜒成一丝一缕的淡红,流淌到怡锒脚下,怡锒受惊地向后缩了缩。
杜筠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呻吟,怡锒也不顾地上肮脏,推开谢宝又跪倒下去,捧起杜筠低垂的头,急切地问:“你刚才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?”他原来一直都不知道真相,他以为仅仅是杜筠的背叛,他只想着自己承受的痛苦,却从未替杜筠想过一个理由。
杜筠失神地半睁着眼睛,他虽然醒过来,神智依然模糊不清,只是低低呻吟,怡锒急了,揪起杜筠的头发大声问:“是谁?是谁逼你写那张手谕?是谁?快说!”他的声音已经歇斯底里,他顾不得再维持那一贯淡定的形象。
“是……太子太傅……”杜筠口中吐出几个微弱的字,他显然还没恢复神智,又开始重复:“怡锒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怡锒虚脱一样地松开了杜筠,他想理出一个头绪,当年的事情,究竟是怎么回事?今天的事情,又是怎么回事?其实他有办法得到答案,为什么这么久以来,他从来不问?
他看看谢宝,勉强镇定下心神,吩咐道:“把他……抬回去,赶紧让大夫医治。”几个侍卫连忙把杜筠抬了出去,又打清水来洗地。怡锒重新躺回床上,下身的伤又火烧火燎地痛起来,却让他的心趋于冷静,开始思忖这件事情。
谢宝看他闭着眼睛,一双英挺的眉毛紧缩着,有点害怕,道:“殿下?要不要属下请王妃来?”
“不用!”怡锒一抬手,先制止了他,他低声道:“谢宝,让人拿本王的名帖,去太医院请赵炳焕,让他来给本王看病——就请他一个!”
谢宝隐约猜到怡锒要干什么,忐忑道:“王爷是不是要审他?会不会打草惊蛇?”
怡锒睁开眼睛,淡淡睨了他一眼道:“本王眼里从来不容杂草,不管有没有蛇,今日一举拔了他!人我叫来,要是审不出,你就不用在这府上呆了!”对他来说,证明杜筠有没有骗他,远比掌握一条父亲的眼线更重要。
谢宝吓了一跳,本来赵炳焕也是六品命官,对他动刑有干禁例,但有了怡锒这句话,他连王爷都敢打了,忙叫人去安排。
等怡锒闭目休息一会儿,赵炳焕便来到府上,怡锒靠在床头,淡淡一笑:“赵大人,知道本王请你来干什么?”
赵炳焕躬下身道:“前两日听说殿下病情又有些反复,无奈下官被李贵妃留在宫中,没有及时来伺候,请殿下恕罪。殿下现在觉得如何?”
怡锒阴森森一笑:“本王这次请你来,是想问问,本王身上的棒疮,是怎么回事?”他心中有事,又打定了主意要动刑,就没必要再旁敲侧击,直接进入正题。
赵炳焕身子一颤,故作镇定道:“棒疮?殿下受了伤么?让下官替殿下看看……”
怡锒哼道:“罢了,棒疮也就疼一阵儿,本王年轻,身子骨好,过几天也就痊愈了。可要是有人到我府上来,跟本王的家人打听,本王‘每日做什么事,见什么人’,那是想要本王的性命,本王就不能听之任之了。”
赵炳焕脸色一下煞白,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,但他身上背着皇帝的事情,不能贸贸然就什么都招了,强笑着道:“殿下说什么,下官……”
怡锒一皱眉喝道:“谢宝!本王没精神跟他废话!”
早就等候在一边的谢宝走上前来一脚踢在赵炳焕膝弯处,将他踢的跪倒,同时两个侍卫走上前扭住他双臂,赵炳焕这才意识到怡锒要办他,大喊道:“殿下!殿下,奴才何罪?!”
“何罪?”怡锒沉下脸,“你跟本王府上的人说什么,替皇上看住本王,假传圣旨是罪一,离间我父子是罪二,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,说本王行“苦肉计”装病,陷害藩王是罪三!你还敢问本王何罪?!”
赵炳焕浑身都在颤抖,他听这些话,料来是杜筠的事情败露,压抑着极度的恐惧道:“殿下!殿下若认为下官有罪,可将下官交部议处……”
怡锒喝道:“放肆!我堂堂一个藩王,还处置不了你!本王只问你一遍,本王的病因,可是你告诉皇上?”
赵炳焕无论如何也不敢招认,拼命叩头:“下官冤枉!殿下,下官冤枉,这话是谁说的,请他出来和下官对质!”
怡锒已喝道:“谢宝,本王养你就只会看热闹么?!”
谢宝忙躬身道:“属下知错!”他对两个侍卫一抛眼色,两人默契地上前牢牢抓起赵炳焕的左手,谢宝从衣襟褡裢里摸出一根削的尖细的竹签,对准赵炳焕的左手食指,笑道:“赵太医,以后跟王爷说话,还是诚实点好。”一个侍卫便拿着一个小锤子过来。
赵炳焕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起来:“吴王殿下!下官是朝廷命官,您不能动用私刑,您不……”他后边的话还没说出来,就变成了一声刺耳的惨叫。那侍卫用锤子在竹签尾部一敲,竹签就“扑”地一声撕开指甲,深深刺进血肉,赵炳焕疼得差点昏过去,惨烈地嚎叫:“殿下——!殿下饶命啊!”
怡锒悠然地在垫好的枕头上靠下去:“是谁告诉你,本王给自己身上浇冷水的?”
赵炳焕刚说了句:“下官不知……”
怡锒“嗯?”得一声,谢宝又从褡裢里摸出第二根竹签,对准赵炳焕中指,赵炳焕又痛又怕几乎昏死过去,随口道:“是……是杜筠……殿下……”
怡锒怒从心起,喝道“放屁!”
那侍卫又是一敲,赵炳焕又一次发出凄厉的惨叫,长号道:“我说我说!殿下饶了我吧!”
怡锒轻挥了下手,按住赵炳焕的侍卫一松手,赵炳焕便倒在地上,两根竹签还陷在他手指中,痛得蜷在地上阵阵抽搐。
怡锒清冷的声音现在对赵炳焕来说似乎从地狱传来:“说吧,你和本王府中什么人有联络?”
赵炳焕大汗淋漓道:“殿下……殿下……,求您救我,实在是君命难违……”
怡锒语气温和了一点道:“你如实说了,本王保你家人无恙,否则,本王就地杖毙了你,然后栽你个下毒谋害藩王的罪名,就是九族遭诛。一人还是满门,你自己思量吧。”
谢宝心中暗叹:这个太医完了,原来怡锒从一开始就没想放他条生路。
赵炳焕面如死灰,但到了这地步,他自知断无生理,只求一个痛快,颤声道:“多谢殿下开恩……是,是您的一个陪房丫头,绿章,她告诉我的……”
怡锒皱眉:“你怎么找到的绿章?”
“她家,原来是太子的佃户,太子让人把她送进来……谁知她刚进来,太子就败了,后来,王太傅把她的事告诉了陛下……”
怡锒终于缓缓吐出口气,不是杜筠,真的不是杜筠,这一次杜筠没有骗他。他不知为何,心底有异样的温暖。
赵炳焕还在喃喃地求饶:“殿下,殿下您饶了我吧,我可以为您做事……我可以……”
怡锒轻蔑地扫了他一眼,一股憎恶之情油然而生,就是这个人,差点让他要了杜筠的命,向谢宝道:“利索点儿,别弄出声音太大动静来。”
这对谢宝来说倒更容易,他拿出一块布来塞到赵炳焕口中,上前狠狠一脚踩在胸口,赵炳焕口中发出闷闷的一声,两只眼睛翻过去,便不动弹了。
怡锒小心地躺下,平静地道:“拖出去,叫刑部的人来验尸,就说他给本王药中下毒,被发现后拒捕身亡。该布置什么,你看着办。”
谢宝虽然是锦衣卫出身,但很少杀人杀得这么利落,手心也不由出了汗,忙躬身道:“属下省的。”
怡锒忽然又道:“请大夫好好给杜筠医治,嗯,再拨几个得力的人过去照顾他。本王,嗯,本王有些累,要休息一下,晚上你过来,扶本王去看看他。”
他大约真的是累了,说完就缓缓闭上眼睛,俊朗的面容上从容平静,像是卸下心头一块重担般释然。谢宝看着这位少年王爷,又看看正在往外拖的尸身,蓦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当天傍晚,怡锒让人用一张藤椅将他抬到了幽篁轩。
杜筠还睡着,经过那番可怕的审讯,他的精神和体力委实都到了极限。大夫给药里加了安神催眠的成分,他身上的伤太重,最好的逃避疼痛的办法,就是这样沉睡不醒。只是他在梦中似乎能感到这刻骨的疼痛,清秀的眉毛微微蹙着,一缕黑发散在枕头上,衬得脸更加苍白。他盖着被子,只露出肩膀以上,让怡锒觉得,杜筠的身体突然变得弱小,似乎
第9回
随时都会消失掉。
怡锒在他床前默默地站着,谢宝赶紧给他找来椅子,又在上边铺了两层狐狸皮的软垫,扶着他慢慢坐下,自己知趣地退了出去。
杜筠还是趴在床上,手臂露在被褥外,手腕上都缠着白布,怡锒记得他受刑时双手被绳子磨的鲜血淋漓。怡锒轻轻揭开被子,一看之下却连他都不由轻颤,杜筠下半身已没有完肤,屁股到大腿上层层叠叠都是鞭子和棍子的伤,虽然已经上过药止了血,却还是肿起条条赤色的伤痕,小腿受过夹棍,又肿得快和大腿一般粗细。
怡锒感到一阵心慌,为什么用刑的时候,竟没有发现他伤的这样重?也许再多打两鞭,杜筠只怕就要长眠不醒了。
他没有叫醒杜筠,就那么默默的坐着,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农夫,在一场暴风雨后,查看受到摧残的土地,估摸着他所造成的伤害。如果不是杜筠在昏晕中说出那句话,会是什么后果,也许自己活活打死了他,还在痛恨他的背叛。
怡锒很想伸出手去,抚摸一下杜筠的脸,那张被他痛恨的脸。他问自己,他在痛恨那疲倦的眼睛?他在痛恨那消瘦的脸颊?他在痛恨那为了忍痛被生生咬破的嘴唇,那沾着鲜血,还在对他说“对不起”的嘴唇?
他伸出的手又停在半空,有些事还不清楚,当年的事情是怎样,现在还不知道,那张手谕,确确实实是杜筠写的,母妃也确确实实是因为那件事而死。可是这一次,确实是自己冤屈了他,他终于开始怀疑,杜筠是否有能力伤害他。屋里只点了一盏灯,还是因为他的到来才点亮的,怡锒望着那微弱的灯光,他的思绪似乎也同这摇曳不定的光亮一样,在黑暗中飘忽着。
他从未想过他会失去杜筠,他一直侮辱折磨他,无数次的想杀他,好几次毒打他的时候都恨不得打死了他,他却坚信杜筠不会逃走,不会反抗,不会怨恨,不会自尽。所以当他知道杜筠可能出卖他的时候,才会愤怒的失去了理智。
这些坚信,都源于他的自信,杜筠是爱他的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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