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回
宫女亮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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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我画了一位极其美貌的西宫的宫女,她的名字叫亮翠,是一位低等旗人军官的女儿,进宫已经三年了,一直在西宫里服侍娘娘。她的皮肤很白,一双凤眼,两道细眉沿着眉骨弯弯扬扬地挑上去,一对儿耳朵精致得像蜡封的,显眼得很。
虽说乾隆皇帝常去西宫,可是亮翠不是娘娘的贴身丫头,不够见皇上的资格。自我画了她这幅像,皇上破例一连把它摆了好几天。最后一天他突然问我:“郎修士,你说她是西宫的丫头,朕去那儿怎么不曾见到?”
“她跟我说过,她没有那么大的福气见陛下。”我道。
我记得我给她画像闲聊时,发现这个姑娘的嘴巧得很。平时画别的宫女,她们都不敢打扮,问她们为什么,她们说:“宫中的规矩很严,当丫头的除了正月的春节和十月的万寿节以外,平时不许穿红擦脂。要不教主子看见了,就得挨板子。”那天给亮翠画像,她当然也没敢打扮,可是当我画完的时候,她问我:“郎大爷,这儿的人都说万岁爷最爱看您画的画儿,您今儿给我写了真,也拿去呈给皇上爷吗?”
“当然,陛下很是懂画儿呢,每回他都赐教给我;给他看画儿我学着好多事儿。”我道。
“那我再瞧瞧您给我画的。”她走到我旁边儿仔细地看着,一会儿她道,“郎大爷,人不着妆就是不经看。”
“怎么?我觉得你真的很好看。”我道,“你觉着不好?不像你?”
“也好,也像,就是脸上没着妆,到底不那么精神。郎大爷,您给上着点儿吧。”我知道她是要我在她的脸颊和嘴唇上加一点儿鲜艳的颜色。
“行。”我一边说一边就加了上去。
她看了以后笑了,道:“真挺好,不过要是有人问起来,您可别说是我让您着的色儿。”她叮嘱我说。
在皇上看过了亮翠画后没几天的一个晚上,都快近宫中打更的时间了,我正一个人寂寞,喝了小半瓶皇上赐给我的“遇仙翁酒”,段太监突然来找我,他一见我就道:“郎供奉的玩艺儿是传神到家了,皇上要我找那个亮翠姑娘呢!她在西宫里,您可不知道,西宫主子最是有脾气,这回王荣又回家迎升去了,我瞧这‘背宫’的差事您来最合适,西宫主子再生气气也撒不到一个外国人身上。”
我不明白“背宫”是什么意思,但懂得是皇上要点这个亮翠去他的寝宫,而段太监不愿意惹西宫娘娘生气,所以让我去叫亮翠。
“我是画师,这不是我的事。”我冷冷地拒绝了,王荣的警告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郎供奉,这可不是我的意思,您去不去自个儿琢磨吧。”他笑道。
我知道这又是个圈套了,既然不是他的意思,就一定是皇上叫我去的,可他又不直说,我要是不去,就是抗君王的命。因此我就说:“好,要是陛下的圣旨,我就去。”
他见我识破了他的诡计,不太高兴,不过他还是阴笑着。“到底是进宫时候长了,懂得宫里的事了。”说着,他递给我一条大黄绸缎的单子,“我让王义带您一块儿去,到了那儿,您出面跟娘娘交涉。”
“这个是干吗用的?”我问他。我指的是那块绸缎。
“到了那儿您就知道了。”他道。
我一出门,王义和两个提灯太监已在门边等候我了。我们一路去西宫,王义对我说:“您这回准有麻烦,我看您干脆就随着段太监的话做,千万别拧着,兴许事还少点。”
在我还没张口问他那黄绸缎是做什么用的时候,他就先告诉我了:“叫您‘背宫’就是把万岁爷点的姑娘给他背去。这不,您的岁数也大了,从西宫背个大活人去乾清宫有一段路呢,我跟您一块儿去,咱们爷儿俩一块抬就行了。这块缎子是包姑娘的,您可事先留神喽,姑娘可都是一丝不挂的,得由您把她裹好了、包严了,一路上别着风让她受了寒。”
我一听这话,顿时明白了刚才段太监阴笑的原因。他故意使我的坏不奇怪,怪的是皇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主意呢–准是他在皇上耳边嘀咕的。事已至此,没有退路,我只有硬着头皮去做这件事。我已经不做祈祷了,长久以来都不祈祷,主离我很远,希望再远一点,不要看见我在做什么,我的心里是一片漆黑,黑好,不要光明,光明只会暴露丑陋。
到了西宫,西宫娘娘见我来了甚是奇怪,等我把皇上点她的丫头亮翠的事禀报了后,她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然后淡淡地哼了一声,便扭身进去了。我们等了没一小会儿,一个丫头说亮翠那边预备好了,我才跟着去了一间下人的房子,亮翠已经光着身子在里面候着了。她侧着身躺在床上,见是我来了,先是吓得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下意识地想找什么把身体遮住。但是,她手边空空,只好勾起身体、双臂交叉在胸前,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是万岁爷差我来的。”我不动声色地说道。
“您?”
“对,我是来背宫的,躺正了,我好包你。”我道。
亮翠这才明白过来。虽说依旧害羞,但仍然正过躺好了,也许是由于我的愤怒,在我眼前本应是美丽年轻的躯体失去了魅力。幸好有亮翠的配合,我拙手笨脚地用那黄绸缎把她裹了起来,然后背在背上。
她很轻,背上并不费劲,刚出了西宫的门,王义就要帮我抬。我当时不知在赌哪口气或者是仗着喝了不少酒,便一把推开了他,一路不歇气地把亮翠一直背进了乾清宫皇上的寝殿。进了殿,我也不等皇上说什么,就把她直接撂在了皇帝的龙榻上,并且“刷”地一下把缎布撩开,再双腿跪下给皇帝请安。
“郎修士,太监们没告诉你规矩?”皇帝问道。
“陛下,背宫之事非小臣所事也非小臣所知。”我气道。
“你再把她重新包起来,然后去掉包缎,把她放在龙榻的脚头,她得从衾被的脚头钻进去。”皇帝命令道。
“喳,万岁。”我只得把光溜溜的亮翠再裹起来,可裹到一半,我见皇上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你当我的臣子,脾气还很大。”皇上说道。“你觉得让你背宫,有辱你吗?”
“奴才岂敢?”我嘴上这么说,心里依然非常恼火,但是我知道,我已经冒犯皇帝了,所以跪在了地上。
“又是喝多了酒?”皇上凑近了我闻了闻。“其实朕是跟你开个玩笑,我看你们修教之人,一生一世不贪女色,觉得新奇,所以今天就试试你。”皇上看着我那副倔样子又大笑了起来,然后道:“好,下去吧。”
没隔几天,王义就传我去西宫,说是娘娘有话给我。
我知道这位娘娘是醋心大发,但是我是画师,而且并未做错什么,不以为她会把我怎么样。西宫娘娘在中国内廷的地位比东宫低,比正宫又低两级。宫中皇帝的后妃等级鲜明:我来华之前就读过这方面的书,书上记载一个皇帝可以有三宫、六院、七十二嫔妃。在唐朝,分得更细致:唐明皇(李隆基,公元711至755年在位)有正宫娘娘一人,四个妃,九个嫔,九个婕好,九个美人,九个才人,二十七个宝林,二十七个御女,二十七个彩女。清宫沿袭汉人旧制,但后宫已没有那么多人。后宫的等级由低向高的次序为:杂役宫女,丫头(伺候嫔妃),大丫头(服侍皇后或皇太后),常在(最低等的妃子),贵人,妃子,西宫娘娘,东宫娘娘,正宫娘娘(皇后),最高的是皇帝的母亲太后。皇后执掌六宫,是女人事物的总管。
王义领我去的是西宫的储秀宫。我去了以后才知道,西宫娘娘请出了皇太后见我。这可是一件意外的事。太后是雍正皇帝的皇妃、现在乾隆皇帝的生母,她叫钮祜禄氏。
乾隆皇帝是有名的孝子,所以这位太后在宫中最有权势。
储秀宫是南北走向的西宫群主宫殿的最北一座,因为是皇上的母后要见我,我就伏在地上不敢起来,直到听见了她的脚步声,然后听见一个声音道:“起来吧。”我才抬起头,然后站起来。
我以前见过她,那不过是在一些大的庆典上。她生于1693年,生弘历的时候只有十九岁。她比我年轻五岁,样子十分健康,头发还是乌黑的,两只眼睛闪闪发光,完全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“郎修士,这幅画是你画的吗?”皇太后让一个宫女捧过来一幅画。
那是亮翠的肖像,我知道不好了。“对,禀报太后,是小臣画的。”
“你们洋人讲究个写真,你画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妖里妖气的?”
这是指亮翠的红唇和粉颊。“这……”我正在措辞。
“说呀!”皇太后见我吞吞吐吐便加紧问我。
我知道她们在问我之前定是问过亮翠了。“不是,我画的时候她没着妆。”我道。
“那这画上她怎么这么像个妖精呢?”
“是小臣一时高兴就加了上去。”我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。
“好,我倒要瞧瞧你们俩谁说的是实。来人,把这个小妖精叫进来。”她虽声音不大,可里头透着严厉。
亮翠进来了,她先跪在了地上,两只眼睛红红的。看得出,西宫娘娘在请太后来以前,已然审问过她了。“亮丫头,你到宫里几年了?”太后问。
“我十四进来伺候的,已经三年了。”
“既然来了三年,就算是个老丫头了,可怎么里头的规矩都不懂?”
“禀太后,郎供奉那天画我的时候,贱奴确实是没着妆!”
“你还敢嘴硬,来人,执家法!”太后吩咐道。
两个太监立即上前,把亮翠拖到殿门外的高台阶旁。我的心揪得紧紧的,知道她要挨板子了。果然,太监褪下了她的绸布裤子,并且连一条小内裤也扒了下来,亮翠这个姑娘竟倔得很,由他们做着并不求饶。其余的宫女、太监都站在一旁看着。
亮翠裸着下体被按在了石阶上,两个太监一个人手里执着一条板子,在等着皇太后的命令。
“说不说?是不是你撒谎来着?那天着妆了没有?”这次是西宫娘娘在问了。
“没有,打死我也是没有,您可以问郎大爷。”亮翠仍是不服。
“打!”太后道。
板子劈劈啪啪打下去,亮翠不吭声更不求饶。我不由自主地数着那刺耳的响声,三十、四十……她仍是一声不吭。
“住下!”太后终于下了令。
我转身看亮翠,她已经昏倒在那儿了。
“叫她回家,这样轻佻的坏女人不能留在宫里。”太后说完又对站得满院子的太监丫头道,“祖宗的家法一丁点儿也不能含糊。你们都见着了吧?”
这时我见段太监从太后身边闪了出来–刚才我一直没看见他。他在太后耳边嘀咕了几句,然后对一个储秀宫的丫头头儿说:“给她提上裤子,太后的话听见了吧?给她到库里多提十几两银子,再带上点药,明儿一早,叫她们家领她回去。”
等那个大丫头招呼着其他几个丫头把亮翠抬回了下房,皇太后对我道:“郎修士,我知道皇上宠你,可你不能在宫里做事不懂宫里的规矩家法。我听下头说,你画了不少宫里人的写真,我今儿得去瞧瞧都是些什么,合体的、恪守祖训的就留下,有伤贤德、有损帝仪的一律烧了它。”
“喳!”段太监响亮地答应着。然后一挥手,殿外就来了一乘轿子。皇太后朝轿子走去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道:“郎修士,你们西人来华,虽以你们的一技之长博得圣上的欢喜,可别忘了克己自重。我早听说你鼓动皇上和皇子们着汉人之装画像,前几天居然敢破我们宫中的规矩,以画美女献皇上,真是无法无天了!我看在你已是三朝老臣的面子上这次饶过你,可是下不为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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